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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乌烟瘴气

    夜深了,真武庙四处燃起火把,把上上下下照的光亮如昼,刘雄躺在竹椅上,把手中两个精钢做得铁球转得噼啪响,他一言不发,偶尔睁开眼睛瞅一眼那二十几个跪下台下的武师,眼中眸光不悲不喜,让人无不寒颤。

    范氏众人先前见“关中三侠”走了,心中都舒了一口气,又暗暗兴奋,只等本部大队人马杀来,将这不知死活的雄爷擒拿住,好将其挫骨扬灰泄了这心中一口怨气,只是左等不至,右等不来,眼见天都黑透了,终无半个人来救,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生怕恶了这伙强人再让自己遭罪,如今月上中天了还不见半分动静,正值露水湿寒时候,跪了久了,身体乏困,肚中又饥馁,都慌了起来,纷纷把目光看向五爷。

    五爷像个泥胎一般跪在那里,闭着眼睛不说话,非是他老成持重,而是他心中早已是一团乱麻,队伍中走失了三小姐,朱氏只作她贪玩,遣武师去寻;如今队伍中自己不见了,大小事务何以决断,那关中三侠去了这么久仍无音讯,莫非本队那边也出了什么大事,他心头转过千百个念头,却从未想过“关中三侠”这个关节出了纰漏。

    五爷是江湖上的场面人,忍着百般痛楚也要扎势,岂肯开口求饶塌了架,另一边的范三小姐却是再也忍受不住,她又饥又渴,方才还苦盼“关中三侠”带着本部人马前来救她出囹圄,再把那雄爷剁碎了喂狗,如今“三侠”如泥牛入海般不见了身影,族中走失了这么许多人也无半点消息,她不由得胡思乱想,心乱如麻,一日来所受的委屈全在此刻涌上心头,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孔爷见她这副摸样,上前一脚踹在地上,骂道:“扫把星!你家的三个好手说得冠冕堂皇,险些把老子也哄过去了,却是至今不见只言片语传回来,怕是不敢再与雄爷对阵,夹着尾巴逃走了!”

    朱老三则骂道:“你们开口关中,闭口范家,我道范家是海里的龙王,山中的虎君,不料想是驴粪球蛋表面光,想必是在郡里听了我们雄爷的威名,都做了茅坑里的大蛆,屎里逃生去了,谁还顾得你们这些喽啰,倘若过了子时还不拿着银子来保人,老子把你们男的都卖进矿里挖铁,女的卖到窑子接客,什么时候连本带息结清了银子,再做几分计较!”

    范瑾泣泪恳求道:“还望雄爷行行好,赏小女子一碗甜水喝!”

    这时候一个身材胖大的汉子过来骂道:“照你娘!还想喝甜水,送不过钱来,你有命喝泔水也是香的!”

    这人正是洪爷,范瑾听得这人说话凶煞,抬眼瞧去,不禁吓得浑身汗毛乍竖,她在田间时自见过洪爷,只是离着十几丈远,又不曾仔细去看,这是贴近了瞧,只见这洪爷穿着汗襟,敞着硕大的肚皮,两肩上扛着一颗滚圆的头颅,无须无法,两道黄眉下绿豆大的眼睛闪着精光,脸上全是芝麻大的点子,更兼他浑身赛雪一般白净,真如庙里的弥勒降世一般。

    范瑾哭诉道:“爷...爷爷饶命!我家有的是钱,定是那三人路上出了什么差池,以致雄爷在此枯等,若是子时保金未到,小女子情愿自罚白银千两,还请雄爷慈悲,赏小女子一碗水喝!”

    洪爷听了,眼珠一转,迈着小脚快步到雄爷跟前小声道:“雄爷,这些人也不知多久未曾饮食,竟然告饶求一碗清水,不如卖与他们一些,一则得显雄爷仁义,二则咱们也能赚些银子,不知雄爷...?”

    雄爷躺在竹椅上动也没有,微睁眼斜睨他一眼,笑道:“洪爷真是方县有名的财神爷!那脸上麻子不是麻子,全是发财的点子,你卖清水给他们,要作价多少一碗?”

    那肥汉只以为是雄爷允了,喜得快把一双龟眼挤没了,陪着小心问道:“一两...一碗?”

    雄爷听了骂道:“照你娘的洪麻子,打得一手好算盘,老子日夜巡视维护乡里,百十天不曾懈怠一日,如今连饭都顾不得吃,只在这里看守人犯,你他娘倒是先打起来这些短命鬼的主意,要发衙门三司买卖的财!真有一颗好狗胆!”

    那肥汉见雄爷脸色剧变,吓得心慌腿颤,方要狡辩,雄爷又道:“老子也知道你的狗嘴里要放什么狗屁,无非是赚些碎银子贴补兄弟,孝敬老子!是也不是?”

    那肥汉飞快点头,谄媚笑道:“雄爷洞察秋毫,最是明白小的心意!”

    雄爷哼了一声道:“你他娘真是狗脑子,今晚老子做得是几千两银子的买卖,你还要惦记那几十两的碎银子,真是给咱们方县豪杰跌份!

    我作价一千两把这水全部包销给你,能卖多少就全看洪爷的本事了!只是你要记住,老子平生最恨以强凌弱,你要敢强买强卖堕了老子风头,老子第一个饶不得你!”

    周围的各色捣子及孔爷,朱爷一众与他啄腥争腐的强人见他触了雄爷霉头,无不窃笑,只看他如何赚回一千两的本钱。

    县中人都知道,这洪爷为人贪财吝啬,最善见风使舵,因满脸都是麻子,人都唤他作洪麻子。他是县中小乞丐出身,太祖扫平两淮之时,趁着天下初定之时搭上了县令的门路,一举坐上了乞丐头子的宝座,手下能调动上千充场的花子。三十年来方县风起云涌,不知见证了多少强梁兴亡过手,这讨吃的位子虽是有些油水,可但凡有些心气的豪杰都不会来争,洪麻子又是个有心计手腕的,每一次都能审时度势站对形势,前两年雄爷崛起于方县,他不顾江湖地位,腆着老脸前去投靠,人皆不齿,等到雄爷一霸方县,各路山门堂口的豪杰才纷纷阴阳道:“这洪爷真是高枝鸟,下流水,择主之术真俊杰!”

    洪麻子听了心中叫苦,又不敢在雄爷跟前流露半分,喏喏退下后走到范瑾跟前喝道:“清水一碗十两,小娘皮你要几碗水喝?”

    范瑾见有水喝,哪里管几两银子,停住哭泣道:“给我两碗水!”

    洪麻子吩咐庙里乞丐端上两碗清水给范瑾,三小姐渴得难受,见碗递在眼前,一口气把两碗水直喝得见了底,事罢才发觉这碗又脏又破,满是豁口,碗底浑浊,也不知是何物,恶心得她险些吐出来,说什么也不肯再要第三碗。洪爷再去吆喝着卖水,那些武师不知道台上他被雄爷强卖了一千两银子清水的勾当,都默不作声,没一个吱气的,他踱步在众人走了几遭,自是知道此中缘故,他转到一个老花子身边,悄悄耳语几句,又是一阵叮嘱,那老花子神色先是不解,然后恍然,欣然领命去了。

    不多时,两个花子抬着一个大簸箩,上面蒙着白布走到众武师中间,那簸箩透着肉香,白布上还有丝丝热气蒸腾而出,那老花子揭开白布,露出满满一大筐烧饼道:“好叫你们知道,洪爷仁慈,特地买了大肉烧饼给你们吃,免得你们死在这里,明日里倒少一份保金!”

    台下跪着的武师面面相觑,不知这伙匪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个个依旧默不作声。墙檐瓦上看热闹的捣子们听了都惊着了,县中哪个不知道洪爷是个逮住蛤蟆攥出尿,扣完屁眼吮指头的铁公鸡,今天却是要请这帮子死贼囚吃大肉烧饼,莫不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

    众武师等先是被用刑屈招了,然后见三个入气的宗师有去无回,饥渴之际,这伙强人兜售清水榨财,有钱的三小姐自然不惧,可怜他们大多过得捉襟见肘,哪里肯在这里奢侈,心中又有几分傲气,故而忍着饥渴苦熬。如今见了这香得流油的大肉烧饼,哪里管得了许多,不等大簸箩抬到面前,开口就是讨要,一时间人声嚷嚷,非是他们被五花大绑在那里,怕是就要争手抢夺了。

    洪麻子笑呵呵道:“莫急!莫急!都有!都有!”于是场上便是这番奇观,二十几个跪地大绑的武师被一个个乞丐把着烧饼往嘴里喂,个个狼吞虎嚼,吃得满嘴流油,那香气四溢,谗得三小姐也顾不得体面,唤了一个乞丐去喂她。范瑾是关中人,只知这烧饼是肉夹馍一类的市井小吃,从未入得眼帘,一口咬下去才发觉,这饼皮酥脆香糯,内中的肉馅混有辣椒香料,蜂蜜黑糖,美味无比,吃下去一口,恨不得连着舌头也同咽了,她顾不得乞丐手掌肮脏,吃完一个尚自念念不忘,那乞丐不待她说,又去簸箩中取了一个,场中人影穿梭,你来我往,几十个乞丐奔走呼号,又是几大簸箩烧饼抬到场中,由乞丐们投喂给那些武师们,酬神戏台上的雄爷一行人看得倒是别生趣味,无不大笑。

    入劲的武师为了气血充盈,无不食量惊人,又在思量着若是族中有人来救,吃饱了好呈勇斗力,若是无人来救,那也最坏不过做个饱死鬼,无不敞开肚皮来吃,就是秦五爷人老肚瘦,也细细填了三个下肚,直到打了饱嗝方了,他吃完这淮阳的烧饼,正在回味个中滋味,嘴里褪去辛辣,只觉得喉焦唇干、口渴难耐,只以为自己吃得急了,舌头想要润一点水出来,却比登天还难,他环目看向周边武师,左边的人人如涸辙之鱼,摇头晃脑张口探舌,右边的个个似奔泉渴豕,眼中流炎嘴里喷火,他这才心中恍然,原来这烧饼辛辣,是放了许多盐的缘故,只为诱他们买这十两银子一碗的清水喝,好榨取他们的钱财!

    众武师到现在哪里有不明白的,他们心中暗骂刘雄奸猾,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见五爷与三小姐那里已是鲸吸牛饮,便纷纷召唤花子们上水喝。

    雄爷等自然也知道了他的把戏,孔爷赞道:“洪爷真乃神人也!一碗水十两银子,我在淮阳活了这般许久,就是七代乱世中也未曾听闻!”朱老三赞道:“洪爷必定是个行云布雨的老龙转世,这才知道许多法子,能把不值钱的雨水卖到天价!”

    雄爷则道:“合该洪麻子发财。”

    他们在台上又说笑了一阵,眼见就要过了子时,还不见范氏的人来,雄爷觉得大大塌台,恼怒道:“都把人给老子看紧了,一个都不许睡着,这些厮们好吃好喝,倒让这么多英雄豪杰给他们站岗立哨,非是老子亲自来说,哪个也不许叫他们得了休闲!”说罢他自转到一旁偏殿歇息去了。

    再说这些跪地的武师,先是囫囵吃了许多添加了重盐浓蜜的肉饼,再又喝了许多清水,现如今个个憋得面色通红,都在苦苦支撑,其中一个终于忍耐不住,开口求道:“好汉,但求松开捆绑,好让小人在茅厕解个手~”那看守的武师骂道:“贼行货,挨刀囚!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你们是受押的人犯,还敢在此无礼越份!你们饿了就吃,饱了就屙,非不是把雄爷的大堂作城门楼子耍!须知李官家的刀快,也在十月之后,你爷爷的拳头慢,今夜就能送你去见阎王!”

    这个开口喝骂的不是别人,正是雄爷麾下第一个能打的,劲中高手,化劲武师,“狗脸”兰杏德!众捣子见兰爷骂得好,无不喝彩,那些个劲中三重的个个好手听了脖红脸赤,羞气交加,再不发一言一语,只等族中来救。

    再说雄爷,方才他偏殿中小憩,方才躺下,便恍惚见了千城尽屠,兆民皆死的一副景象,那景象里,地庐上处处全是血海尸山,天穹中比比皆为金神瑞兽,他仔细去那些神魔之时,那些神魔也俯首去看他,凝神之间,一道金光从九天之上击下,他浑身一颤,惊坐起来,方知是幻梦一场。照他娘,雄爷暗骂一声,又是这般荒唐梦境,他心中火气正隆,转出门再去了戏台上,抓起惊堂木一拍,就要拿范氏诸人撒火,却不料方才这一拍,只叫好神圣个真武庙粪车倾覆,屎水横流,蝇蚊蕴聚,螂君淌仰。

    说得正是几十个武师中几个入劲才不久的,他们连着百十天舟车劳累,不曾好生安休,今日又被一伙地痞捣子擒拿折辱,心神俱疲,先是连着吃了十多个肥油流滋,鲜香异常的肉饼,又被人强卖了好几碗天价清水,殊不知这清水也被洪麻子下了手段,添盐少许,这盐水与肥肉香料一激,可做泻药使用。那几个武师够股寻常,肚中早已是翻江倒海,却迟迟不见主家来救,人之三急避无可避,恰听了台上惊雷一阵巨响,便是周身能煞罡气也难掩谷道奔流之势,所谓纵是龙城飞将骁勇,山林猛虎燀威,闺中玉女烈贞,一刻分心,大意不慎,便使得胡马尽过,鞭骨入酒,旌表蒙污,叫人可惜可叹。

    那几个武师被雄爷一吓,屎尿齐流,又未曾修过幽门的功法,这两股之间滔滔不绝,让人听了好不畅快淋漓,那些汤汁黄水渗过薄裤喷射的满地都是,让看守的武师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另一些武师见了屎尿,自己哪里按的住尻锭,也一并肆泻出来,最后有几个功夫好的,跪在那里被人喷了一脸黄水,原来有左右袍泽跌倒在地上窜稀,又是穿着单薄,才让几个老哥哥尝了咸淡,那几个年老的急得靠身要躲,把看守的捣子吓了一跳,只以为他们要跑,上去几脚踹倒在金汁中,可怜这几个老武师,经这么一踹,也不禁喷薄四泄,倒是免却了一番苦支痛撑之罪。

    戏台上一众强人见得整个场中顿时乱糟糟,叫嚷嚷,臭烘烘,黄腻腻,无不目瞪口呆,雄爷大怒道:“敢在真武爷的道场猖狂便溺...”他站起身指着四围呼喊欢笑的捣子们道:“快去水来,给老子冲洗干净!”

    几百个捣子都以为在说自己,听了训斥都去去水,有取盆的,抬缸的,捉瓢的,端碗的,把寄宿庙中乞丐的吃饭家伙都夺了去浇水,把院里淹得流粪漂橹,恶臭直上九霄,朱老三见此情形,招呼着几十个相熟的泼皮把这二十几个人绑在高桩上,生怕他们逃走了,孔爷喝住没有水具的无关人等,让他们退出院外,洪麻子则是安排人取了几十件各色衣服,盘算着多少钱一件卖给他们合适。

    雄爷见好有威严一个会场,让这帮子人搅得乌烟瘴气,心中一口邪气没处发,转身偏离,自去睡了。

    正是:

    虎豹穴中鹰犬猖,豺狼窟里蛇豕狂。

    全因方县朱洪孔,英雄美人体肮脏。

    人是世间百漏物,莫要轻夸臭皮囊。

    皇帝宰相满肠粪,仙姬神女屙不香。

    屎溺中藏无上道,看得破时不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