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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白马山萧韩结盟(4)

    韩德让手中握着月里朵,心中却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待韩匡嗣与萧思温皆领旨退出,述律平才对韩德让问道:“姚哥侍朕经年几许?”

    韩德让答道:“回大妈妈,臣自周岁后得大妈妈置于宫中养育,至今十一载。”

    “逝者如川,恍如一梦。尔等孙辈渐已成人,而朕垂垂朽矣。”述律平叹息道。

    韩德让笑道:“大妈妈可硬朗着,自有千秋万岁光阴在候。”

    述律平笑道:“小子莫奉承。”神色一敛,又道:“昔年,汝阿翁入契丹时,年仅六岁,除却主仆之分,与朕亦有发小之谊。及朕出嫁,从为媵臣,为左右心腹。”

    韩德让闻语默然,于韩家而言,若非此渊源,不当有今日君侧建树之盛,亦不当有宫分奴籍之耻。

    述律平转言又道:“今朕赐汝婚姻,正为偿你阿翁多年相佐。来日位居何处,且看尔自家本事。”

    “大妈妈……”韩德让不禁泪目,不想老太太临行前,竟还为他这宫分奴人铺了一条昭阳大道。

    述律平见他落泪,嘱道:“姚哥,切记,权术场上……情动者……失局……”

    未几日,述律平病情急转直下,已数次昏迷,挨得月余终究崩于幽所行宫,送入冰室陈尸。

    待得丧报,耶律璟才起牙帐,迁捺钵往祖州白马山。及至,群臣皆着斩衰于山门前行哭丧,一直哭至行宫玉棺前。其哭声浩荡,扬去数里,草木闻之亦哀。

    待这哭丧礼行过,余下流程如何,却因皇帝耶律璟与皇叔耶律洪古意见相左而僵持不下。耶律璟自登基伊始,礼仪多复太宗故政用汉仪;皇叔则自来敌视汉人、汉化,力主用契丹古仪。

    而契丹古丧仪本为火葬,开国后,太祖自觉理应效法中原,留陵寝御容供后世祭拜,仪制则改火葬为土葬。然自太祖始,每次国丧都伴随着大位之争,也便从未按流程正儿八经的办过一次。

    只闻皇叔冷声叱道:“太皇太后恶汉俗,安可使汉仪辱没太皇太后!”其声如洪钟,广播于外,连殿外候命的韩德让、耿绍基等人亦听得一清二楚。

    继而又传来耶律屋质正声:“太皇太后乃太祖原配发妻,制当从太祖。岂有太祖土葬、太后火葬之理?”

    “我阿娘称制二十载,与女主无异,可自立陵寝行国仪大葬。”

    “胡闹!武后称帝尚与夫同葬!皇叔焉可使国父国母不得团聚?此乃哪家之孝道?!”

    听着里间诸王与大臣们口角相争,耿绍基小声嘀咕道:“左不过个仪式罢了,何必棺前相争?这六月大热,真怕太皇太后御体挨不住啊。”

    韩德让却冷言道:“平素叫大哥哥多读些书,总不听。此番所争实为制度。”

    耿绍基不解:“制度?”

    韩德让冷嘲道:“今儿个太皇太后丧仪复古制,先河一开,明儿个皇叔便徐徐将南面官剔去,使官制复古。后儿个叫我等汉儿易服髡发,俗皆从契丹……再后儿个,将使传位之制复古……”

    耿绍基道:“那又如何?”

    韩德让道:“如何?契丹古制,可汗世选,三年一选,横帐、二院皆可为汗。”

    耿绍基闻言一骇,这可汗与皇帝的区别,他还是晓得的。

    当年太祖在韩延徽等汉臣的帮扶下,去汗号称帝制,拜孔子、尊儒术,为的就是大位一坐终身,嫡脉相传,世代永继。太祖崩后,应天太后便借复古制,驱太子、立次子,造了一桩桩宗室血案,此事远不过二十余年而已。其后,无论察割之乱还是诸王之乱,皆因此世选遗风,使那诸耶律深觉‘我亦宣简皇帝血脉,何不可为帝?’。

    如今皇叔又借复古制来说,其意旨在恢复世选。而耶律璟重汉仪,则是去世选遗风,将皇位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甚汉仪国仪、甚汉制国制,都不过是帝王将相手中的把玩而已。

    殿内此时,已由对声叱责变做推搡。而耶律屋质、皇叔素都强势,倒将耶律璟镇得不敢吭声。皇叔嫡子赵王耶律喜隐、卫王耶律宛见事,倒也齐齐涌上来,帮着父亲与大臣们殴架。

    那一群耶律殴得正起,忽闻得一声清脆:“臣,长宁宫宫分韩德让,有策进陛下。”

    众人闻声斜望,只见那殿下拜谒之人,竟是个幼冲小子。耶律喜隐当即松开耶律屋质,来拉韩德让道:“来来来,尔自幼随侍皇祖母膝下,深得皇祖母喜爱。且说说,皇祖母生前愿执何礼?”

    韩德让不搭话,亦不与之拉扯。倒是近侍见耶律璟有疑,忙释道:“此乃韩太师之孙,生而养于太皇太后膝下,为太皇太后养孙。”

    耶律璟闻言撇目微怒:“朕岂与汉奴成兄弟耶?”

    “奴妄言,陛下恕罪。”近侍倒是惹了个没趣。

    耶律璟自然知晓,因韩知古乃太皇太后媵嫁之臣,太皇太后对韩家夙来宠任有加。也因此,自耶律阮登位后,韩家诸子备受打压。韩匡嗣于太宗朝时已是骁右卫将军从三品之臣,时年二十余岁便官拜至此。然太宗骤然崩逝,世宗继位,受太皇太后、皇叔谋逆事件牵连,迁为二仪殿将军,留守二仪殿掌祭祀太祖事。

    因着韩家与太皇太后、皇叔亲厚,耶律璟亦自心底恶之。他再挑目,细眼一瞧道:“尔有何事奏?”

    韩德让端敬拜道:“启禀陛下,大辽以国汉二制立国。太皇太后国母,丧仪亦当从国汉二制。首汉仪:令郁人、裸※人备香汤沐浴、袭尸、饭含。又遣画师做御容,以备升御容殿祭拜。

    次日,击四鼓告丧,鼓终,帝率群臣入殿三祭灵柩、哭丧;依国仪:奉柩出殿之西北门就辒辌车,籍以素裀,再以萨满巫者祓除凶恶;

    三日:引辒辌车至祭殿,行汉仪五祭礼,再以国仪萨满大巫行祈禳法事;皇族、后族、大臣、诸京官以次致祭,陛下诵读祭文;祭毕,帝后亲奉旧物、仪卫燔之,哭丧;

    四日:令司天择吉日出殡;令百工赶制陪葬物;择吉日上哀册,进谥号。十二日,举小祥;二十五日,举大祥;二十七日,谭祭。待出殡吉日,帝后百官亲推辒辌车入太祖陵合葬。”

    “此仪国汉二制皆顾,可行。”耶律屋质率先应道,亦是不由多顾两眼。倒是赞此子虽年仅幼冲,面君却不怯场,进言亦是条理明晰、句句有实,远超同龄。

    然耶律喜隐却是不满道:“弄甚国汉共举,如此繁杂,依我尊古制即可。”

    韩德让道:“赵王好古仪,百年之后可自行之。然太皇太后与太祖伉俪情深,必不愿分离。届时中元祭祀,太祖托梦问子孙‘吾老妻何在?’不知诸王如何回应?”

    他这一问,诸王倒缄默了。见无人再行争执,耶律璟赶紧拍板,就此定下仪程叫礼部细化诸事。大丧之后,又择吉日为述律平进谥“贞烈皇后”(重煕二十一年更谥号“淳钦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