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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早上差不多七点,我离开出租屋往外走,和三三两两的人离开小街。离开还没有睡够的夜晚,离开黑乎乎的巷道,打着哈欠,走到“小街”的站台上等公交车。

    椭圆形的站台上越来越拥挤,路人像站在一条船上等待救援,焦急的望着车来的方向。

    公交车蹒跚地驶来,黄色车灯撕开晨雾,车厢里密密麻麻的人摇摇晃晃,咯吱停在站台里,后门打开,没人下车,司机便不开前门,关上后门,出站开走。本来要上这趟车的人一脸失望,倒也不是第一次失望。有的公交车总算打开前门,一群人便往车上挤,一个推着一个,车门被挤的怪叫,司机早已见惯,嘴里嚷嚷:“下趟车就到了,不要上了。”嚷着便要关门,最后挤上去的几个人车门关上便压在后背上,公交车塞的满满的离开小街站。

    有时候等的公交车怎么也不来或者过去几趟都是满的没人下小街站,小街站也没法上人,时间过得飞快,刚才路边的树还是一团现在一片片叶子清晰可见了,实在等不及,只好打辆摩的去上班。

    每个站台后面总有几辆摩的拉赶时间的人,去的地方不同价格不同,上车先讲价,师傅去南屏街多少钱?师傅说十五,问他十块去不去?有时候他说走嘛,就上去坐着,没有头盔,任凭风吹,或者给你一顶薄薄的黄色塑料头盔,带子黑黑的,带上去有一股发霉味道,摩的跑起来头盔总感觉要掉下去,心惊肉跳的,拉到地方给钱,上车说好多少就给多少。

    多数时间我挤上90路公交车,和一车人挤在一起,彼此贴着,车厢里暖烘烘的,体内体外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使我在几天身体虚弱的日子里恶心难受。承受到金马坊下车,走一段南屏街换换气,又从南屏街西口坐上去一二一大街的公交车。

    我上班的清华书屋在一二一大街的师范大学旁边。书店九点开门,早到的同事站在门前的空地上聊天或者吃带过来的早点,空地外面的人行道上铺着六边形地砖,人行道边种着香樟树,每天绿油油的,还不是很高,从书店三楼窗口望出去,透过树顶正好看见宽敞平坦的一二一大街。

    记得刚到昆明,和南西住在东木宿舍里的那段时间,经过这条街,听说叫一二一大街,不免觉得这街名真是太活泼可爱了,一二一,一二一,不正是走路的步调嘛,那曾想它还有那么一段深刻的历史,真为当时的无知感到羞愧。后来走在这条街上,脚步沉重了,但心情是放松的,因为今天再也不是1945年的中国,今天的中国日渐强大让人自豪。

    将近九点,书屋的大门打开了。员工从一条楼梯上去,走进二楼的是负责自然科学类图书的工作人员,走向三楼的是负责人文社科类图书的工作人员。我分在三楼,去应聘的时候刚好三楼缺个人,三楼有四个人上班。

    人文社科类图书又分成医学、外语、文学、旅游、法律、历史、社会等几个库位。我们上班后便在这些库位之间整理图书:把顾客从书架上翻下来看后放在书柜上的书放回;或者把顾客从A库位拿到C库位的书归还A库位;或者属于A库位的a类书被插在了A库位的c类书书架上便要放回A库a类处等等。有些畅销书被翻的很乱,被带到很多地方去看,有些生僻书几天没个人动下,我们都要边整理书边清洁卫生,拖地板,擦洗书架书柜,把书上的灰尘去掉。背靠背的书架立在书柜上,书柜里可以摆库存书,顾客总喜欢坐在这些书柜上看书,我们会提醒他(她)不可以坐。可书屋里确实没有可以坐的椅子,因为这里又不是图书馆,唯一一把椅子配主通道里的一台查询电脑桌,顾客可以坐在这里查找书目。查完有的顾客按照索引自己去找,有的顾客喊工作人员给他(她)找。

    我们乐意找书,这也是我们的工作,经常整理书,听到书名很容易知道它在那里,在那本书旁边,书脊是什么颜色,甚至了解一点这本书写了些什么,是新作还是经典,是哗众取宠的书还是研究某方面的专著,是低级趣味的书还是学习某种知识的书,看一眼需要找书的顾客,有时候书如其人,很好判断顾客是教授,某方面的专家,学者,律师,职员,文艺青年,学生等等。

    经常看什么样的书便在人身上反映出什么样的人格特点,总体来说看书的人性格都是宽容大度的,有时候可以和某位顾客攀谈几句,这样的顾客通常温和,有修养。但很多顾客只认为我们是书屋员工,我们是不看书的,我们看书我们便不是书屋员工,书屋员工看书便不是在工作,而是在偷懒。偷懒是不被工作允许的,三楼的何主管看见员工看书会投去责备的目光。其实她也会偷偷翻翻医学养生方面的书,所以她看见我们看书并不发火只是投来意味深长的让人自己检讨的目光。

    员工林芬芳是个性子很慢的女孩,嘴里一边长着两颗虎牙,笑起来有一边酒窝,可惜眉毛浓烈,长有一丝男人模样,喜欢把头发往后梳,扎成长辫,露出很高的额头。她爱悄悄看一些装饰家庭方面的书,她几次跟我们说以后要做很美很精致的果盘请我们吃,这样的果盘端上来我们一定会大吃一惊,赞不绝口,这样的果盘是她独创的在任何地方都见不到。

    其实她多么希望我们发现她的优点可惜我们总看到她很慢很慢的性格。中午去师大食堂买饭吃,要喊她几次,她每次都清脆地回答:“哎——来了。”却很久才从那些书架里慢悠悠地踱出来,看着你,仿佛在等你问她什么。你着急地说:“走啊,林芬芳,买饭去喽。”她又恍惚地想起她的吃饭工具,不慌不忙地准备弯下去拉开书柜拿饭缸。你赶紧说:“早给你拿了,走吧。”她忽然如梦初心醒地望着你,说:“哎呀,你不早说。”

    三楼大家都喊她老奶的女人,经常开玩笑地说林芬芳,慢死了,简直欠揍。老奶喜欢看一些织花式毛衣的书,如果何主管管理松懈,她很可能会把毛线和钩针带来,慵懒的坐在书柜上,伸长粗壮的腿,织起毛衣来。她确实从家里带几支钩针和几个不同材质不同颜色的毛线团来给大家看过,大家叽里咕噜评论一番,都是女人,似乎都懂些。

    三楼的另一个女人是江珊,她喜欢什么书都翻翻看看。文学书架上有本厚厚的《飘》,她说过等她做月子的时候一定读它,它是个很长的故事,到了那个时候就有时间读它了,现在那有时间看。目前她还单身,我想这本书倒是她的一个向往。

    而我呢,三楼里的一名男性,阴盛阳衰,独处的时光很多,便什么书都想翻翻。在整理书的工作中,看看一本书的封面,作者介绍,目录,序或者开篇文字,看看封底名家对书的评价,有的书让人眼前一亮,就想看看,今天一页,明天两页,难于放手,却常常被工作打断。

    因为除了整理书架,每天还有许多新书从仓库拉上来,仓管人员推着装满社科类书的推车推来三楼,交给我们,书里夹着清单,我们根据每本书的内容把它分在相应的库位和类别上,把库位和类别码写在清单上交给办公室录单,然后把新书上架。每天都有几推车书拉上来。有时接到外购电话,多数电话是单位或者学校打来要书的,也有办公室传上来书单,一些外购书的书名,需要我们一本本找出来,打包,托运,或者送过去。另外还要服务顾客处理顾客问题,退书,写进书单,盘点,看似清闲的工作其实每天事情很多。所以我断断续续看过的书,越来越多越来越半途而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