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张黄斗法
“无碍,无碍,张兄果然是个大忙人!”黄一龙拱手迎上,诚恳的笑容早已在脸上均匀的平铺开来。
“年关将至,我曾在菩萨面前发下宏愿要手抄三卷《金刚经》作为今年供奉,刚才正在兴头上,竟忘了俗务实在罪过。但偶得一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不知是何意,愿与黄兄共同参详参详。”
黄一龙心中早已破口大骂,这鸟人自己什么斤两,自己还不清楚?胸无点墨,写字仿佛狗踩猫爪,能抄个屁的《金刚经》,若他能把经文一字不差的念上一遍,就算祖上烧了高香,这会儿竟然还说什么抄经正在兴头上,还参详,实在扯淡。也不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是经文中的记载,还是他自己胡诌瞎扯。
而后转念一想明白过来,应该是上次自己故意给他上了一杯“春雨”,他不懂茶,觉得失了面子,而今想找回那点面子,就故意整出个《金刚经》?实在可恶!
黄一龙心中虽然不愉,但面上却极为细心的堆起笑容,不肯漏掉眼角眉梢,就仿佛带上了一张珍藏多年的面具,这才说道:“张兄折煞小弟,那佛门玄妙岂是我一介俗人能明白的,若是参详则是万万不敢,就怕小弟唐突,坏了张兄的禅意反不为美。若是今日实在不便,我改日再来。”说罢起身便要告辞。
张虎赶紧用手扶住黄一龙手肘。“我哪有什么禅意,不过随便说说,黄兄才是个通透人儿呢。”
说罢招呼将黄一龙在椅子上坐了,结果看到桌上那几滩不规则的水迹,瞪了上茶丫鬟一眼,叱道:“粗手笨脚,我府上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夯货,竟然唐突了我黄兄。而今这里用不着你了,去洗衣房候着吧,少不得要吃几鞭子。”
丫鬟吓得花容失色赶紧跪了下去,眼中几乎滴出泪来。黄一龙一看这事儿和自己多少有些关系,有心出声劝解几句。张虎却将手一挥:“得禄!”
得禄赶紧躬了躬身,将那抖抖索索的丫鬟拖了出去又才进来复命,张虎又说道:“去将我书房里的茶壶拿来,黄兄怎么能喝这种东西!”
黄一龙心中又是一通破口大骂,这鸟人实在可恶,竟依葫芦画瓢,将那日在自己府上吃的瘪都还了回来。
偏偏不论他是斥责丫鬟,还是替换茶水似乎都是为了自己,堵得自己作声不得,心里却如吃了一只苍蝇般气闷恶心。
若他知道张虎在书房中喝茶从来不用茶碗,都是对着壶嘴猛灌,恐怕他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不足一袋烟功夫,得禄就屁颠屁颠的拎了一个大壶跑了过来,给黄一龙斟上一杯,又给张虎斟了一杯,张虎托起茶碗:“请!”一仰头全吞了进去,得禄又忙不迭的斟上第二杯。
黄一龙也端起茶碗,用口吹了吹面上浮沫,而后浅浅啜了一口,却几乎将嘴中茶水全喷了出去。这他娘的和刚才自己喝的不是一个鸟味儿么,还他妈书房拿来,这是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张虎又转脸问道:“得禄,前几日让你送去黄府的银票想必是送到了吧?我张虎是最不肯欠别人银钱的,生意人讲究个诚信为本,若是欠钱不还还存了些看好戏的心思,这人岂不是猪狗不如?!”
得禄自然知道张虎清楚银票没还,明明才递给自己不久还没捂暖和,黄一龙便来了府上,而后便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那功夫,何况刚才进去禀报又被自家老爷讨要了回去,哪有前几日一说?!
细想张虎话里说到看好戏的心思,琢磨着这夹枪带棒的指不定骂谁呢,便低头跪了,战战兢兢的回道:“这几日府上一忙便忘了,定然不敢存了看好戏的心思,做那猪狗不如的事情。”说罢和之前那丫鬟一样,也是抖抖索索,不过是真是假就只有他自己清楚。
张虎心里一乐,自己指桑骂槐得禄也跟着落井下石,这鸟人实在上道,面上却怪眼圆睁,牵扯着长疤露出几分狰狞。“自己去洗衣房候着吧,少不得要吃几鞭子!”又对着门外院子里路过的一个下人随意一指说道:“这里你来伺候。”
这人一路小跑过来,见到老爷平日最宠的得禄都被骂了,虽然不知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大事不妙,所以还没站定,就已经抖索上了。
张虎却不再理他,从怀中掏出银票递给黄一龙。“我知黄兄不会与下人一般见识,也不至于为了这银票巴巴的跑上一趟,不知登门今日有何见教?”
黄一龙这才咂摸出点味道,感情之前张虎说话夹枪带棒,又惩处下人的演了那么大一轮,都是在暗讽自己不肯出头,暗地里存了看好戏的心思。那如果再让他演上半晌,他家的洗衣房岂不是可以凑桌麻将?想到这里,他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有心拂袖而去。
但转头一想,若自己现在不显出点同忾之气,让他存了疑虑之心,倒时他和那孙家小子搅在一起,那自己可就真是举步维艰。只好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小不忍则乱大谋,装作完全不懂张虎的意思,张口说道:“张兄说见教就言重了,据我所知孙家小子竟真将高阳城的银粮窟窿填了,但这些钱想必他还得从高阳城地界上赚回来,我是怕到时候会阻了张兄财路。”
张虎心中冷笑,这点破事儿高阳城早就人尽皆知,哪里还用你登门相告,何况阻我财路不一样是阻你财路?假模假样的提醒,显然是想试探我的手段,这明显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不过他面上却堆起愁云,端起茶杯问道:“黄兄提点极是,我也正为此事发愁,却不知黄兄有何高招?”
黄一龙原本想打探张虎下一步动作,才好浑水摸鱼,但张虎如此一问,他也不好不答。他知道,自己若不吐点干货出来,以张虎那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估计会把自己堵得滴水不漏。
他装作看了看四周,又将脸往张虎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高阳城这地界,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都算不得大项,真正能赚钱的便是从各村倒卖山货特产去屏州,而其中青峰村最近山脉,物产最为丰饶,每年你我进项最大便是此村。孙家小子想赚钱,终究要走到这条路上来,只是小弟愚钝还未琢磨出如何压制的办法。”
张虎心想,这说了半天就像放了个屁一般,谁不知道最赚钱的便是倒卖山货特产,还用你说,这是上门套话无疑,也不急着接话,又灌了一杯茶水:“黄兄高见,倒是点醒我一二,若是他也要做行商便少不得官家文书,若是还找伍家,那茶水费的多寡恐怕还得重新思量。不过以我之见,他恐怕也不愿再找伍家,毕竟个中利润你我分去大半,他多半心有不甘。而今他在城守大人面前如日中天,多半是要走讨要文书的路子。高阳城守对黄兄关爱有加,还为你府上提了门楣匾额,恐怕这事儿还得老兄你出手,从城守大人处寻点路子。”
那日在青峰村长跪不起的情形历历在目,而今张虎却说关爱有加,其中揶揄讽刺不言而喻,只是黄一龙要的便是这张虎皮,哪肯说个不字,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微微颔首似是默认了,才又说道:“只是上下打点恐怕少不得……”
“这个省得,黄兄只管去做,若到要打点时出声便好,都是为了自己嘛!”张虎呵呵一笑。
黄一龙自觉得了要领,原来这人存的是等自己先出手的心思,那便等吧,到时候急起来再想办法敲他些银两,报今日羞辱之仇。“好说、好说!”黄一龙皮笑肉不笑的应承下来,才告辞、起轿、回家,只是面色越来越阴沉,到了家里面色快要滴出水来,茶壶都摔烂了两把。
待黄一龙走了,张虎才踱到洗衣房,见那丫鬟仍是跪地哭泣,得禄却跪在地上眼珠乱转,于是笑骂道:“都滚起来吧!”从怀中掏出那张十两的银票,递给得禄:“会说话,赏你了!”
又从怀中摸出一块约莫二两的碎银,递给丫鬟:“会洒茶,也赏!可惜没溅到衣服上,否则值二十两!”
说罢哈哈一笑走了,得禄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追着去了,嘴中还不停叫唤:“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留下丫鬟一人愕然的拿着一块碎银,站在洗衣房中,收了泪水却不知悲喜。
“年关将至,我曾在菩萨面前发下宏愿要手抄三卷《金刚经》作为今年供奉,刚才正在兴头上,竟忘了俗务实在罪过。但偶得一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不知是何意,愿与黄兄共同参详参详。”
黄一龙心中早已破口大骂,这鸟人自己什么斤两,自己还不清楚?胸无点墨,写字仿佛狗踩猫爪,能抄个屁的《金刚经》,若他能把经文一字不差的念上一遍,就算祖上烧了高香,这会儿竟然还说什么抄经正在兴头上,还参详,实在扯淡。也不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是经文中的记载,还是他自己胡诌瞎扯。
而后转念一想明白过来,应该是上次自己故意给他上了一杯“春雨”,他不懂茶,觉得失了面子,而今想找回那点面子,就故意整出个《金刚经》?实在可恶!
黄一龙心中虽然不愉,但面上却极为细心的堆起笑容,不肯漏掉眼角眉梢,就仿佛带上了一张珍藏多年的面具,这才说道:“张兄折煞小弟,那佛门玄妙岂是我一介俗人能明白的,若是参详则是万万不敢,就怕小弟唐突,坏了张兄的禅意反不为美。若是今日实在不便,我改日再来。”说罢起身便要告辞。
张虎赶紧用手扶住黄一龙手肘。“我哪有什么禅意,不过随便说说,黄兄才是个通透人儿呢。”
说罢招呼将黄一龙在椅子上坐了,结果看到桌上那几滩不规则的水迹,瞪了上茶丫鬟一眼,叱道:“粗手笨脚,我府上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夯货,竟然唐突了我黄兄。而今这里用不着你了,去洗衣房候着吧,少不得要吃几鞭子。”
丫鬟吓得花容失色赶紧跪了下去,眼中几乎滴出泪来。黄一龙一看这事儿和自己多少有些关系,有心出声劝解几句。张虎却将手一挥:“得禄!”
得禄赶紧躬了躬身,将那抖抖索索的丫鬟拖了出去又才进来复命,张虎又说道:“去将我书房里的茶壶拿来,黄兄怎么能喝这种东西!”
黄一龙心中又是一通破口大骂,这鸟人实在可恶,竟依葫芦画瓢,将那日在自己府上吃的瘪都还了回来。
偏偏不论他是斥责丫鬟,还是替换茶水似乎都是为了自己,堵得自己作声不得,心里却如吃了一只苍蝇般气闷恶心。
若他知道张虎在书房中喝茶从来不用茶碗,都是对着壶嘴猛灌,恐怕他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不足一袋烟功夫,得禄就屁颠屁颠的拎了一个大壶跑了过来,给黄一龙斟上一杯,又给张虎斟了一杯,张虎托起茶碗:“请!”一仰头全吞了进去,得禄又忙不迭的斟上第二杯。
黄一龙也端起茶碗,用口吹了吹面上浮沫,而后浅浅啜了一口,却几乎将嘴中茶水全喷了出去。这他娘的和刚才自己喝的不是一个鸟味儿么,还他妈书房拿来,这是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张虎又转脸问道:“得禄,前几日让你送去黄府的银票想必是送到了吧?我张虎是最不肯欠别人银钱的,生意人讲究个诚信为本,若是欠钱不还还存了些看好戏的心思,这人岂不是猪狗不如?!”
得禄自然知道张虎清楚银票没还,明明才递给自己不久还没捂暖和,黄一龙便来了府上,而后便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那功夫,何况刚才进去禀报又被自家老爷讨要了回去,哪有前几日一说?!
细想张虎话里说到看好戏的心思,琢磨着这夹枪带棒的指不定骂谁呢,便低头跪了,战战兢兢的回道:“这几日府上一忙便忘了,定然不敢存了看好戏的心思,做那猪狗不如的事情。”说罢和之前那丫鬟一样,也是抖抖索索,不过是真是假就只有他自己清楚。
张虎心里一乐,自己指桑骂槐得禄也跟着落井下石,这鸟人实在上道,面上却怪眼圆睁,牵扯着长疤露出几分狰狞。“自己去洗衣房候着吧,少不得要吃几鞭子!”又对着门外院子里路过的一个下人随意一指说道:“这里你来伺候。”
这人一路小跑过来,见到老爷平日最宠的得禄都被骂了,虽然不知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大事不妙,所以还没站定,就已经抖索上了。
张虎却不再理他,从怀中掏出银票递给黄一龙。“我知黄兄不会与下人一般见识,也不至于为了这银票巴巴的跑上一趟,不知登门今日有何见教?”
黄一龙这才咂摸出点味道,感情之前张虎说话夹枪带棒,又惩处下人的演了那么大一轮,都是在暗讽自己不肯出头,暗地里存了看好戏的心思。那如果再让他演上半晌,他家的洗衣房岂不是可以凑桌麻将?想到这里,他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有心拂袖而去。
但转头一想,若自己现在不显出点同忾之气,让他存了疑虑之心,倒时他和那孙家小子搅在一起,那自己可就真是举步维艰。只好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小不忍则乱大谋,装作完全不懂张虎的意思,张口说道:“张兄说见教就言重了,据我所知孙家小子竟真将高阳城的银粮窟窿填了,但这些钱想必他还得从高阳城地界上赚回来,我是怕到时候会阻了张兄财路。”
张虎心中冷笑,这点破事儿高阳城早就人尽皆知,哪里还用你登门相告,何况阻我财路不一样是阻你财路?假模假样的提醒,显然是想试探我的手段,这明显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不过他面上却堆起愁云,端起茶杯问道:“黄兄提点极是,我也正为此事发愁,却不知黄兄有何高招?”
黄一龙原本想打探张虎下一步动作,才好浑水摸鱼,但张虎如此一问,他也不好不答。他知道,自己若不吐点干货出来,以张虎那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估计会把自己堵得滴水不漏。
他装作看了看四周,又将脸往张虎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高阳城这地界,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都算不得大项,真正能赚钱的便是从各村倒卖山货特产去屏州,而其中青峰村最近山脉,物产最为丰饶,每年你我进项最大便是此村。孙家小子想赚钱,终究要走到这条路上来,只是小弟愚钝还未琢磨出如何压制的办法。”
张虎心想,这说了半天就像放了个屁一般,谁不知道最赚钱的便是倒卖山货特产,还用你说,这是上门套话无疑,也不急着接话,又灌了一杯茶水:“黄兄高见,倒是点醒我一二,若是他也要做行商便少不得官家文书,若是还找伍家,那茶水费的多寡恐怕还得重新思量。不过以我之见,他恐怕也不愿再找伍家,毕竟个中利润你我分去大半,他多半心有不甘。而今他在城守大人面前如日中天,多半是要走讨要文书的路子。高阳城守对黄兄关爱有加,还为你府上提了门楣匾额,恐怕这事儿还得老兄你出手,从城守大人处寻点路子。”
那日在青峰村长跪不起的情形历历在目,而今张虎却说关爱有加,其中揶揄讽刺不言而喻,只是黄一龙要的便是这张虎皮,哪肯说个不字,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微微颔首似是默认了,才又说道:“只是上下打点恐怕少不得……”
“这个省得,黄兄只管去做,若到要打点时出声便好,都是为了自己嘛!”张虎呵呵一笑。
黄一龙自觉得了要领,原来这人存的是等自己先出手的心思,那便等吧,到时候急起来再想办法敲他些银两,报今日羞辱之仇。“好说、好说!”黄一龙皮笑肉不笑的应承下来,才告辞、起轿、回家,只是面色越来越阴沉,到了家里面色快要滴出水来,茶壶都摔烂了两把。
待黄一龙走了,张虎才踱到洗衣房,见那丫鬟仍是跪地哭泣,得禄却跪在地上眼珠乱转,于是笑骂道:“都滚起来吧!”从怀中掏出那张十两的银票,递给得禄:“会说话,赏你了!”
又从怀中摸出一块约莫二两的碎银,递给丫鬟:“会洒茶,也赏!可惜没溅到衣服上,否则值二十两!”
说罢哈哈一笑走了,得禄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追着去了,嘴中还不停叫唤:“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留下丫鬟一人愕然的拿着一块碎银,站在洗衣房中,收了泪水却不知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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