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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心中大防

    颛顼听到渌图话里有话,便笑道:“小子便是知道,先生特地从淮泗来此,必是有高见教我。”

    渌图看了看柏亮,柏亮点头,笑而不语。

    于是渌图转向颛顼道:“眼下身在鼓、邳两地的重、黎将军和淮水的修、该二人,都在为同一事发愁。那就是,大胜之后,虽有地有民,却民无族属而地不安宁。在下隐隐感到其中关节非在军力,而是在吾人心中。此想一直盘桓纷乱,不甚清晰,刚刚柏亮先生一席话点破,顿时便明了了。”

    颛顼此时想到,重、黎二人所在的鼓地和邳地本来就是共工氏的大本营,当地人应该比雎阳之地的南土之人更难相与,于是愈发来了兴致,不由得催促道:“先生快快请讲。”

    渌图伸出手指轻轻点着面前的陶罐,边思索边缓缓说道:“要兴旺发达,人是根本。那共工氏能快速爆发,就在于其吸纳了南土避乱北来之民。而得民在于得其心。相传古时共工氏与大江之南的成鸠之邦渊源甚深,自然视南土之人为本族,故而容易亲近。而南土之人在逃难途中,原来的族属多已离散,使得其民无不视康回如旧族长。此所以南土之人离散,而共工氏却能聚民心、纳百族也。今吾东土一朝大胜,广有泗水之地,却盗贼四起,南土之人纷纷携家带口逃亡,盖因吾人仍旧视南土之人为共工之民,而非同我族类。吾人如视共工氏之旧民为土芥,其南土之人必视吾人如寇仇,其中关节就在于人们心中的南北之分!若能地无分南北,人无分族属,那么,很多分争就可以消解于无形之中。”

    渌图一番话,说得柏亮和颛顼频频点头。

    柏亮接过渌图的话头,微笑着说道:“渌图先生提起那东南久远的成鸠之国,各位可知道,我有柏氏祖先就来自那里,和共工氏可以算是同根同源,也是如假包换的南土之人啊!现在,我在这里和诸位宴饮,又有何妨?”

    一旁的放也忍不住插嘴说道:“柏亮、渌图两位先生所说,在下颇有亲近温暖之感。按照两位先生的意思,不管原来是九黎氏、有辛氏,还是共工氏的人,只要放下心中的南北之类、族属之别、敌我之分,大家都以诚相待,便都是高阳氏的同族之人了,是也不是?”

    颛顼端起酒碗,兴奋地说道:“说得太好了!河之所以浩荡,因其汇合百川,取其一瓢,谁又能分辨出它是来自渭水、洛水、还是沁水呢?来,喝了这碗酒,不管南北东西,是九黎、有辛,还是共工,都加入高阳吧!混民南北,共同兴旺。干!”

    “混民南北!好!”

    “共同兴旺!干!”

    “喝酒!干!”

    几人说着,一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巫履并没有插话,这一碗酒下肚,在他却是另一种滋味。

    巫履心中暗自哀叹:“打来打去,多少血雨腥风,可怜我邹屠氏人,已经死伤殆尽。到头来,高阳氏倒是复兴了,只是眼看着却是原来以邹屠氏在内的九黎人组成的高阳氏,即将变成广纳昔日仇敌共工氏南土之人的高阳氏了!你高阳氏建立的初衷不正是要排斥、抵制这些南土之人吗?高阳氏打了半天共工氏,最后却把自身打成了一直鄙薄仇视的南土氏族,那我们邹屠氏人的死伤甚至灭族到底图的又是什么呢?”

    柏亮见气氛热烈,放下手中的陶碗,意味深长地说道:“混民南北,在于利,更在于信。泗水的共工氏已破,接下来就是要破人们心中的共工氏啦。”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连颛顼和渌图也都有些不解其意。

    渌图若有所思地问道:“这‘心中的共工氏’为何?又是怎么个破法?”

    颛顼眼光狡狤,迎着柏亮的目光,试探着一字一字地问道:“水神?水德?”

    柏亮看着颛顼,颇为赞赏地微微点头。

    颛顼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颛顼在小颢大破共工氏的消息传到河阳之地的时候,少昊青阳刚刚集结了来自轩辕氏、缙云氏、有熊氏、和有江氏的军队,准备南下亢父。

    这一喜讯让青阳如释重负的同时又倍感失落,因为少昊氏军民在帝都苦战决胜之时,他这个帝君却远在河阳,身无寸功,毫无存在感。

    紧接着,颛顼和重、黎的捷报频传,很快,亢父、薇地相继被收复,东土联军直逼共工氏大本营鼓地、邳地,康回大势已去。青阳解散了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的大军,只带了缙云氏少君昂的一旅之众取道济水,回到了汶邑。

    自从青阳的帝都小颢建成之后,汶邑的大部分人口就逐渐地迁到了小颢。此时,从东土汇聚来的各部族军队和物资都已经被重、黎和颛顼带去了鼓、邳和高阳等地,汶邑城中冷冷清清,仓廪中的存粮也因为军队的集结消耗殆尽。

    青阳心情落寞,稍事休整了两日,就带着缙云氏之兵启程南归小颢。

    少昊回到帝都,虽然心中有所准备,但当他看到倒塌的大片城垣和城内外荒芜萧索的景象时,还是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由于战争和水淹,小颢城中房倒屋塌,还没有修复,街道上铺满了淤泥,也没来得及清理。周边地区在洪水冲刷过后,已经看不出原来哪里是田地,哪里是村落,更可怕的是疫病开始流行,人们正在纷纷逃离。

    眼看着一天天变冷,粮食难以为继,本地的少昊氏人都已无粮过冬,更别说支持青阳带来的这一旅缙云氏军队了。青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不得不向各地求援。

    “

    蜀山崔崔,节彼高冈。维石岩岩,松柏丸丸。

    乐只君子,陟彼山之阳。

    靡国不到,旅力方刚。嘉我未老,邦家之光。

    乐只君子兮,归哉归哉。

    。。

    豪迈的歌声回荡在山谷之间,一队商旅爬上了陡峭的山顶。放眼望去,北边绵延苍翠的山谷之中,碧绿的湖水倒映着白云蓝天,这就是蜀山的天池大泽了。

    “‘归哉归哉’,这歌我听懂了,先生这是想家了吗?”

    趐刚刚爬上山顶,追上了条,气喘吁吁却口中忙不迭地问道。

    “哎呀,这是哪家的君子,歌唱得真好!连我听得都想家了,哈哈哈哈。”

    随着笑声,一个一身青衣身背大弓的汉子,步履矫健、大气不喘地跟在趐的身后也来到了山顶。

    望着湖水的条转过头来,笑道:“离家经年,有此感慨,弓正大人见笑了。”

    背弓的汉子正色道:“哪里话,思乡是人之常情啊!我也常有想念东土的时候,而且年纪越大思乡之情还越重呢。”

    这出自东土的汉子正是蜀山氏的弓正东季,是当年青阳送给昌意的四个侍卫之一,后来被昌意的夫人女枢派回了娘家蜀山氏,再后来娶了蜀山氏的女子。东季因为擅长弓箭,当上了弓正。

    条笑着点头,话题一转,感叹道:“这蜀山真乃是人间仙境,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在这群山峻岭之间会有如此大的一片湖泽啊!”

    东季笑着说道:“确是如此,蜀山之地还有美酒,少君若是再娶了我们这里的女子,恐怕就连家都不想回喽。”

    条没有接东季的话,看着趐,他想起了灵山的少巫姑。回转身远望南边的来路,条心中自问着:若是当初那巫女肯与自己相好,自己此时会不会还留在灵山呢?

    东季也转身看着身后的山路,那一队挑着丹砂陶缸的挑夫们正缓缓地跟上来,他感叹道:“要说这蜀山什么都好,就是出行太难,势若登天。所以我们蜀山氏人每次南下都广、北去渭水都要做足了准备,而且只运丹砂和玉料这两样最稀罕的物什,不然怎么都不划算呐。”

    条点头说道:“在下原来只道我们北土河洛的丹砂是从夏地运来,现在方知还有过蜀山直达西土这样一条通路。只是不知道那西土的玉料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东季回道:“我们和西土的通路都是过天池,溯洋水,然后出山谷到渭水。那里的人再顺着渭水到大河。过了河便是所谓的三河之地,那里的伊耆氏富有盐池,还有帝子倍伐所在的陶地有虞氏,都是丹砂的大买家。我们的丹砂只运到渭水,然后由西土氏族转运。听西土人说,玉料多出自旱海边的石头山,有的则是从更西边的地方运来。”

    条听东季提到“旱海”,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弓正大人可曾去过旱海?那儿有多远呢?”

    东季却摇了摇头,说道:“蜀山氏没有人去过旱海,不只是太远,还因为找到玉料的矿脉和开矿都是非常辛苦的活计。少君若是想去探寻玉料,不妨问问渭水的人。不过依我看,你自己去旱海运玉料回来不一定合算喔。”

    条见东季误以为他是要找玉料,又是一片好心,便实话实说道:“弓正大人误会了,在下是听说旱海出黑金,坚硬无比,不知大人有没有听人说起过呢?”

    东季眉头紧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听说过,没见过。”

    说着,东季从腰间的皮套子里抽出一把红澄澄的金刀【1】,递给条,说道:“我这把金刀就是从旱海那边流传过来的,但是红色的,质地还不如石刀坚硬。你说的黑金应当是另一种物什。”

    条接过金刀,仔细端详了一番,又交还给东季,感激地说道:“谢过弓正大人,这金刀确和在下见过的黑金大不相同。如有机会,在下一定要去一次旱海,一探究竟。”

    【1】金刀,红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