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后妈的算计
【宋千羽想起那个假期，两个人互相别扭着，他说他们之间不会有和好，他可真狠，生起气跑了那么远，后来她就很久都没能见到他。
她攥着手机用手背擦擦眼角，心底那些细微的、被压抑的情感好像又逐渐不受控制地膨胀，像暖流充盈在她的心里，满到快要溢出来。她可以收起眼泪，但收不起自己的贪念，她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出于怜悯。
叶瑾修问她：“现在好点没有？”
她点点头，望了一眼他放在旁边的电脑：“比赛还没完，是吗？”
他说：“现在都是准备阶段，下周赛程才正式开始。”
她“嗯”了一声，显得极为乖巧：“你忙你的吧，我没事的。”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圈，想说什么，又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他早上接到电话，护士告诉他，宋千羽急性肠胃炎，胃疼发烧一夜，凌晨时自己一个人来的医院，自己去看医生做检查。就是这样单薄的身体，硬撑着打算自己去做检查，最后昏倒在医院走廊上，好在她的手机从来不设置密码，护士才用她手机通知到他。
她明明已经想到给他打电话，但中途挂断了。他昨夜睡得安稳，根本不知道她一个人在这里忍受病痛折磨，中午他风尘仆仆赶到病房，看到病床上昏迷的姑娘憔悴的模样，那一瞬他在心里觉得自己简直该死。
他还是后悔了。他为什么要说那些她不爱听的话？为什么要提起那些过往？为什么没能当她误解的时候好好解释一句？
他心里清楚，虽然每次两人有了矛盾宋千羽几乎转眼就忘，但她也不可能毫无底线，他说的话刻在了她心里，她就不愿意再做主动求和的那一个，哪怕昨夜那种情形，她也不愿向他求助，她要捍卫她的自尊。
他的视线顺着被子往下，看到她的手隔着被子轻轻地覆着自己的胃部，他沉默了一会儿，抬手也覆上去。
男人的掌心宽大，将她的手背完全包裹。她之前出一身冷汗，此刻就连指尖都是冰凉的，他的手带着些许暖意，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宋千羽一时愣了。
他的手很快挪开，抬眼看她：“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知道吗？”
她的心跳有些快，抿唇点了点头。
其实她还是有些难受的，只是见他对着电脑专注的模样，她最终还是没有再开口。她知道比赛之前他一定很忙，在这个时候他过来看她，她已经很满足了。
下午打完点滴后，宋千羽还混混沌沌睡了一会儿，到傍晚时被叶瑾修叫醒，病房里这时候已经多了几个人。
宋爸爸面色愧疚地坐在病床边：“千羽，你病了怎么也不和我说？”
宋千羽没来得及说话，何丹在一旁出声轻斥：“好了，你别问了，你没看孩子都难受成这样了，这都一天没吃饭了，先让她吃点东西。”
何丹将病床上的简易饭桌支起，端了一个保温饭桶给宋千羽，打开盖子来，里面是清淡的小米粥。
“医生说你暂时只能吃这种东西，”何丹解释，“阿姨也不知道你胃不好，昨天那火锅太辣了，你应该少吃点的。”
宋千羽费力撑着床坐起，瞥了一眼窗口那里的人。
叶瑾修这会儿像一个局外人，站得好远，背靠着窗台，双手插裤袋，安静地望着她。
小岩也来了，坐在一旁，手里摆弄着一个钢铁侠的手办。
宋千羽长长舒出一口气，强撑出笑脸：“胃病是老毛病，没必要这样的。”
她还是气虚，话说得慢，脑海里是初中时她生病，打电话给宋爸爸，结果被宋爸爸几句“爸爸忙，千羽要听话”敷衍过去的情形，她心下甚至有些疑惑，宋爸爸都要组建新家庭了，怎么这会儿关心起她来了？
一碗粥吃了半个小时，她身体虚弱，浑身冒汗，最后何丹将东西收拾了，宋千羽想起什么，问宋爸爸：“爸，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宋爸爸说：“你下周才搬过来，你何阿姨觉得你一个人住着不太好，就想劝劝你提前搬，用我的电话打过来，是瑾修接的电话，我这才知道……你真是的，病了也该和爸爸说一声，这么严重，听说都晕倒了。”
宋千羽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小声道：“现在已经好多了。”
何丹这会儿带几分探究的视线投向叶瑾修。
“你是千羽的男朋友？”
宋千羽心口一紧，宋爸爸已经解释：“这是叶瑾修，千羽妈妈在部队上同事的孩子，和千羽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很好，跟千羽亲哥哥差不多。以前我没照顾到千羽的地方，也是多亏了瑾修帮忙。”然后又侧过脸和叶瑾修介绍，“这是……”
他顿了顿，想不到该怎么介绍，只能含糊一句：“我公司的何秘书。”
叶瑾修已经不是小孩，自然早就看出端倪，他的唇角扯出一个笑，对着何丹微微颔首。他看似谦和，眼底却有些冷，带给人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何丹对着他也点了一下头，算作打招呼。
关系尴尬，几个人各怀所思，病房里气氛一时微妙，何丹只能和宋千羽嘘寒问暖。宋爸爸出去找了一趟医生，回来时告诉宋千羽可以回家了，明天白天再来打点滴。
然后宋千羽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回哪儿？
宋爸爸和何丹自然是极力劝说她跟他们回去。
叶瑾修站在一边一言不发，毕竟以他一个异性发小的立场，这时候是怎么都轮不到他来说话的。
宋千羽还生着病，拗不过宋爸爸跟何丹，最后只能答应下来。
几人走出医院，宋爸爸带着何丹还有小岩先去开车，叶瑾修则陪着宋千羽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会儿。他抬手给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听见她不满地嘟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爸啊？”
他的手收回去，淡淡说：“他毕竟是你父亲。”
她抬起脸看他：“你早知道了对不对？”
他不语。
她自嘲地笑笑，偏过脸：“难怪你问我对后妈的想法，叶叔叔、叶阿姨是不是也知道？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你别多想，”他开口，“先好好养病。”
她揉了一下眼睛，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你明知道我家现在这个情况，还告诉我爸叫他来了医院，你明明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烦？我不会麻烦你的，这个病也不是很严重，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我知道你比赛很忙，我真的不会耽误你的，你想走可以走，没必要这样。”
晚风轻轻拂面，夏夜的医院门口这时候还人来人往，他将她往门一侧拉了拉，避开过往的人：“你又胡思乱想什么？我有说觉得你麻烦？”
她咬着嘴唇，不肯抬头。
他有些无奈：“我告诉你爸，是因为我有些生气。”
她怔了一下：“你气什么？”
他想，他气得太多了，气自己不够关心她，以至于她这样的状况还要一个人面对，气她性子太倔，不给他打电话也不给宋爸爸打电话求助，当然也气宋爸爸。
“他是你的父亲，关心你照顾你是他的义务，这是他欠你的，他应该给你。你病了，他就应该知道，应该来陪着你。”
人在病中格外脆弱，他这一席话竟令她蓦地鼻子一酸，眼底一阵模糊，她说：“我还小的时候他都没照顾过我，现在我已经长大了。”
“那时我也还小，”叶瑾修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很多话我不能说，但现在不同。”
所以这个下午，当他接到宋千羽手机上宋爸爸的电话时，他告诉宋爸爸，宋千羽病得很重，当宋爸爸沉默踟蹰的时候，他劝说宋爸爸来看看她。
其实他说的那些话未必有用，他很清楚，宋爸爸最后之所以这么快就来，主要还是宋爸爸想要组建新的家庭，肯定不希望因为宋千羽的情绪生出什么事端。
但他还是说了，看到宋千羽一个人躺在病房里，他觉得愤怒，那些话不吐不快。
宋千羽揉揉鼻子：“我不想跟他们回去，那地方也不是我的家，我跟何阿姨和小岩都不熟。”
叶瑾修怎么可能想不到这点，他劝宋千羽：“既然宋叔叔已经决定要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你迟早都得适应，不如提前和何……”他顿了顿，才勉强地继续，“那个何阿姨，你多少应该接触一下，说不定她会对你很好。”
他是希望她能够敞开心扉接受并融入新的家庭，毕竟这么多年来她没有感受过家的温暖，而父爱母爱这些是他没有办法给的，如果何丹愿意好好待她，那最好不过，但若是何丹待她不好——
他告诉她：“你先去住两天，和他们接触一下，如果住得不开心，你就跟我走。”
“啊？”她愣了一下。
“我很快就得回学校，”他解释，“你这两天还要打点滴，先住那边，要是适应不了，就和我一起回学校。”
他的话说得很快，似乎早就已经为她做好打算。
宋千羽激动了一下，险些脱口而出“我现在就想跟你走”，但到底还是矜持了一把：“我……我跟你走，不太好吧。”
他看她一眼：“怎么做取决于你。那个何阿姨应该不会在你生病的时候放着你不管，就看你是跟他们还是跟我。”
宋千羽隐隐觉得这话怪怪的，又问一句：“那我跟你去学校，住哪里？宿舍楼不是没人吗？”
话没说完，宋爸爸的车子驶过来，她的话头顿住，别开视线。
叶瑾修见人来了，自然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目送宋千羽上车，和宋爸爸告别之后自己开车回了趟家。
叶瑾修这一次回家实在仓促，团队那边的工作也没安顿，自己身上一件换洗衣物都没带，回到家，自然而然被叶妈妈数落了一通。
叶妈妈到了饭桌上还在说：“你以前都挺沉稳的，别人还说你早熟，现在怎么做事慌慌张张的，之前不是说假期不会回来吗？尽让我跟你爸操心。”
他不说话。
叶妈妈说了一阵也没了脾气，转而道：“你这次待多久？你爸爸单位有事，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能不能等到他一起吃顿饭？”
他直接摇头：“我还要做比赛准备，过两天就走。”
叶妈妈脸色难看，半晌叹一口气：“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比一个犟。”
叶瑾修就又不说话了。
高考填报志愿之后，他和叶爸爸之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矛盾。从那之后，父子几乎没了交流，都是不会低头的人，这隔阂也就越来越深，加上他紧接着上大学，出国，一直在外地，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算下来已经许久没有联系了。
叶妈妈没再就这个问题深究，话锋一转，提起这个老旧的军区大院即将被房产开发商开发的事情，叶瑾修听得不太专心，吃过饭就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
他和黑子视频说比赛准备的事，到晚上十一点才结束手头的工作。他摸到手机本想给宋千羽发微信，问问她身体有没有好一点，但看到时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去浴室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回到床上，却见手机屏幕一亮。
宋千羽接连发来几条微信——
“我听说军区大院要拆？”
“你家打算搬哪里去啊？”
“军区大院那块房价好贵的，你岂不是要变成拆二代，走上人生巅峰了？”
“你睡了吗？睡了吗？睡了吗？”
他关掉灯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看她最后发的那个表情，忍俊不禁，回复她：你不难受了？这么晚了还不睡？
宋千羽很快就回过来了：我回来还吃了药，已经好多了。你知道吗？小岩还养了一只小博美，我今天跟小狗玩了。
紧接着她发来一张图片，是博美的照片，白绒绒的一团看着很可爱。
叶瑾修：你的病还没好，不要和狗太黏了，万一有病菌呢？
宋千羽：我的抵抗力其实还可以，不至于因为生病就变差的，没事的，你看它多萌。
她已经彻底忘了自己之前还没得到答案的问题，话题专注在小狗身上。
叶瑾修：我是说你小心把病菌传染给狗。
叶瑾修在黑暗中攥着手机笑，笑完了才给她发：你和小岩相处得很好？
宋千羽：我只是和小狗相处得好。
叶瑾修：你别太排斥他们了，也许接触一下会发现没那么难接受。
这下子那边好一阵没动静，隔了几分钟终于回复：我其实还有些难受，我知道我应该接受他们，但有时候我会觉得完全接受他们对不起我妈妈，我爸把她忘了，我不能。
叶瑾修盯着手机屏幕，暗夜里手机的光映着他的脸，他的笑容慢慢淡了。
那边紧接着又发过来一条信息：我妈妈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何阿姨也许很好，但她不是我妈妈，我最多能够做到不反对我爸再婚，你会觉得我小心眼吗？
叶瑾修：没有。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别胡思乱想，已经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对身体恢复也好。
宋千羽：我知道了，晚安。
他也回复了个“晚安”。
这段对话他来回看了几遍才放下手机，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中。他缓缓闭眼，想起这奔波的一天，想起宋千羽苍白病态的面容。
宋妈妈对宋千羽的宠溺当时在军区大院是有目共睹的，他很清楚，何丹就算有心好好待宋千羽，也不可能和宋妈妈相提并论。何丹有自己的孩子，她们之间能和平共处已经算是不错了，他只是希望宋爸爸重新组建的这个家庭里，有宋千羽的一席之地，他希望她在那里不要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但这些事勉强不来，他想，算了。
她还是会有家的，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或早或晚，他一定会给她一个家。
宋千羽才知道，宋爸爸为了跟何丹结婚，已经另外买了一套市中心精装修的房子。
晚饭饭桌上，宋爸爸告诉她：“千羽，等你大学毕业，咱们之前那套房子就过户到你名下，你找对象不用顾虑房子的问题，只要对方对你好就行。”
宋千羽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宋爸爸已经在尽全力对她好，但他所能想到的只有物质上的弥补，她对这一切已经有些麻木。
她和宋爸爸因为长久以来见面少，沟通更少，因此哪怕知道是自己亲爹，相处都会有生疏感，更别说跟完全不熟悉的何丹和小岩处在同一屋檐下。短短一个晚上，她过得十分拘谨，幸好小岩养的小狗很热情，喜欢黏着她，多少也缓解了一下她的紧张和窘迫。
翌日一大早，宋爸爸因为工作已经离开了家，宋千羽洗漱过后想直接去医院打点滴，但被何丹叫住了。
何丹特意给她做清淡的早餐，热情招呼，她不好意思，只能硬着头皮吃完，没想到何丹还要开车送她去医院。
何丹解释：“这也是你爸爸交代的，你也知道我本来是他秘书，今天他特意让我休假，还让保姆送小岩去上学，就是为了让我照顾你。”
她推辞不过去，只能听话上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别扭地看着车窗外，绞尽脑汁地想怎么让何丹别管她，何丹就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千羽，昨天你那个发小，我看他挺关心你的，你生病就过来照顾，他是不是在追你？”
宋千羽一惊，没料到何丹一上来就问这种问题，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然后说：“也没有，他……他就像我哥哥一样。”
何丹笑了笑：“昨天听你爸说，他家住在军区那院子里，面积还不小，现在都快开发了，应该能拿到不少拆迁款吧？估计买几套房子都绰绰有余了。”
宋千羽心里觉得古怪，这话题的走向越来越诡异，她含混着说了一句：“我也不清楚。”
何丹沉默了几秒，又开口：“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这个直白的问题没让宋千羽觉得害羞，她甚至也没紧张，反倒越来越平静地回答何丹：“喜欢啊！在军区大院，一块儿长大的每一个玩伴我都很喜欢，他们都很好。”
何丹没料到她不接这个问题，面色微滞，很快又道：“我是说，你看你们俩青梅竹马，他对你也挺好，家里条件又这么好，人长得也挺精神，这样的男孩多难找，你们要是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你爸爸也不用为你操心那么多了，是不是？”
她不说话。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一直觉得何丹虽然不可能替代宋妈妈，但对她还算友善，应该不是那种恶毒的后妈，不过她现在不太确定了。
何丹欲言又止一阵，在十字路口红灯前踩刹车，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愣愣地望着车窗外，她按捺不住地说：“你毕竟是女孩子，嫁一个好人家，不用发愁房子什么的。你看小岩，以后长大也是要想办法娶媳妇的，虽然他现在还小，但以后压力肯定是比你大的，你也不要怪何阿姨说话直接啊，这房子对你可以说可有可无，但对小岩却是必需品，你说是不是？”
宋千羽没回头，也不看她。
车子再度驶动，何丹幽幽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说这话你肯定不爱听，但我这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你爸爸要给你房子的事情，他之前就没和我商量过。你也知道我和你爸爸还打算要孩子，虽然现在公司发展得挺好，看着挺赚钱，但家里以后用钱的地方也不少，我希望你能理解和体谅一下我跟你爸爸。”
何丹说完这话就没再开口，宋千羽一言不发，车里面的空气像被冻结了一样，气氛沉闷。到了医院门口，何丹停下车，刚想叫宋千羽先去找医生，她好去停车，结果宋千羽打开车门回头看她一眼，终于开口说话。
“何阿姨，你可能没和我爸了解清楚我的情况，我一直就是一个不会理解体谅别人的人。你要跟我爸结婚，我没闹就已经是做出让步了。至于我爸那套房子，既然我爸说了给我，那当然就是我的，我以后嫁人是我的事情，嫁给有钱人还是穷光蛋是我的选择，你没必要替我操心，毕竟你不是我妈，这和我要不要那套房子也是两码事，我爸能给你们的都给你们了，他能给我的也就剩这些了，你要想拦着不让他给，你跟他说去，”她稍微停了一下，补充，“对了，一会儿有朋友会来医院陪着我，你直接回去吧，不用来了。”说完，她下车关上了车门。
她很努力地控制着没有摔车门，但等走进医院，她发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因为不欢而散，所以何丹没有自讨没趣地再来找宋千羽。
宋千羽取了药便自己去了门诊的输液大厅，今天没有病床，大堆的病人都坐在椅子上输液，她也一样，扎好针之后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安静地坐了好一阵子，尽管心里一再劝说自己不该生气，但心里还是有一种无法压抑的愤怒。
也许站在何丹的立场，确实是在为自己的儿子考虑，何丹那些话也并非没有道理，但她不能接受，她觉得委屈，十分委屈。
她可以不在乎物质，但宋爸爸除了这些东西还能给她什么？
叶瑾修昨天叮嘱她的话犹在耳畔，她想，怎么可能呢，她要怎么样才能融入宋爸爸组建的这个新家呢？那里连一个在乎她的人都没有，所有的人都只顾着自己，不管是宋爸爸还是何丹。
她不知道何丹会不会真的去找宋爸爸谈房子的事，也不知道宋爸爸会不会改变将房子给她的决定，这些都不重要了，宋妈妈的去世曾经让她对于家庭的圆满有种执念，但这执念终究是不可能实现的，没有了宋妈妈，她再也不会有完整的家了。
输液大厅里人逐渐多起来，有小孩的哭声和家长轻哄的声音，她呆呆地望着肆意哭泣的小孩，手机在包里振动起来。
叶瑾修电话打过来，第一句就问：“今天谁陪你输液？”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一个人的时候，就连难过都是克制的，但听到他的声音，她忽然就红了眼眶，喉咙哽得厉害。
她知道他要准备比赛，一定很忙，这个时候她应该懂事，应该告诉他有人陪着她，但她说不出来。她想，这会儿要是他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扑到他怀里的，她实在太难受了。
叶瑾修在电话那端静静地等，没有催促，但一直等不到她说话，他似乎明白过来了，说：“我在门诊大厅，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他很快找到她。
她坐在输液大厅角落的长椅上，一个人孤零零的，从他还没出现的时候就对着门口张望，视线捕捉到他就再也没动过，看着他一路走过来。
她的眼圈泛红，眼里有泪光，唇抿得很紧，像在刻意压制情绪。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将电脑包往身后放，身体忽地一顿。
有个重力落在他的左肩上，他僵硬地回头，她的额头靠着他的左肩，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觉得心口被揪紧，低声问话时，带了些他自己都不曾留心的柔意：“你怎么了，哪里难受？需不需要我去叫医生？”
她的额头还挨着他的肩头，摇了摇头。
他沉默几秒，抬起手揽过她的背，手在她背上轻拍两下，身子又一动，坐得离她更近了，抬起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头发。
“好了，没事了，我陪着你。”
宋千羽鼻子一涩，眼泪就滴落下来，很快就沾湿了他的T恤。夏天衣料单薄，他感觉到湿意，那滚烫的温度一路蔓延进他心底，于是他抬眼留心看她搭在扶手上输液的手，然后尽可能小心地收紧双手，几乎将她抱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部，复又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尖，语气温和而包容地哄着她：“你不喜欢他们没关系，我们再也不去那里了，以后少见他们，你爸叫也不去，你不需要他们，我在这里。”
宋千羽闭上眼，肩头轻颤，很多情绪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汹涌，她觉得她此刻就像那个因为扎针而哭泣的小孩，在叶瑾修的面前，她就是一个失控的小孩子，自己所有的软弱和无力都失去伪装，坦白给他看，那些委屈和难过，她也不再忍。
她哭得累了，就闭着眼靠在他的肩头深吸气平复呼吸，他一只手用湿巾给她擦脸，输液瓶里液体已经见底，护士过来换药，看到宋千羽红肿的眼睛，皱了皱眉，和叶瑾修说话：“肠胃炎这毛病可大可小，神经因素也有影响，你别在这个时候闹别扭惹你女朋友哭啊，病人的情绪对康复也有影响的。”
宋千羽这会儿难过的劲头过去了，闻言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因为这个误会有些不好意思：“他不是……”
叶瑾修倒是挺坦然地打断她的话，回复了护士：“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
护士换过药走了，宋千羽还有些愣，扭头看他：“你胡答应什么呢！”
他不是她男朋友，也不是那个让她难过哭泣的人。
他一脸淡然，继续给她擦脸，顺带捏了一下她红通通的鼻子：“爱哭鬼，有必要跟一个不相熟的人解释那么多？随她误会吧。”
她本来还紧张了一下，听到这话知道自己白激动了，他不过是懒得解释。她抽抽鼻子，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这人来人往的输液大厅哭出来其实挺丢人的，现在抬眼，还能看到有些输液的病人或者陪同的家属投过来好奇或是看热闹的目光。
但是叶瑾修没有嫌弃她，也没有叫她压制，他一直耐心地抱着她安抚她。
她的声音更小了，和他说：“谢谢你啊。”
他一怔：“跟我还说谢谢？”
她别扭地别过了脸。
他起身去楼道，将手中的湿巾扔进垃圾箱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冰水，坐下时将冰水递给她：“你敷敷眼睛，等下我去医生办公室问问情况，没什么事的话今天下午我们就回学校，你去那边也可以输液，对了……”他指了指她的包，“你没东西落在那边吧？”
她摇头：“没有，我就住一个晚上，没带多少东西，就是还有些东西在我住的那里。”
说话间，她将冰水贴在眼皮上，轻轻“嘶”了一声，本来因为哭泣而发热肿胀的眼睛感受到凉意，她舒服地叹了一声，又说：“那个房子，我爸昨天说要给我。”
她一只手拿着冰水敷眼睛，这会儿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就见到她半张脸，他说：“那你怎么还不高兴？”
“那个何阿姨，昨晚我爸说这事儿的时候她都没出声，今天早上她和我说，我是女孩子，找好人家嫁了，就不用发愁房子的事情，她说小岩更需要那个房子，叫我理解和体谅她。”
他的眉心蹙紧：“那你怎么回答？”
“我让她想要房子找我爸说去。”说到这里她气鼓鼓的，噘了噘嘴。
他问：“你就为这个难受？”
她不说话了，脑袋也垂下去。
“你都听到护士说的了，神经因素也会影响肠胃炎的，你还为了这种不值得的人和事生气，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也不是生她的气。”她说不清，何丹那些话只是一个诱因，她想起很多令她难过的事情，她想起宋妈妈，本来就很难受，但也不是不能忍，然而当她在电话里听见他的声音，后来见到他，她就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
好像在他面前，她就是会不受控地变得娇气又脆弱，甚至在听到他低声的抚慰后就变本加厉，哭得更厉害。
好在如今哭过，她的心口也敞亮了许多，不再憋闷。
叶瑾修也不是不清楚她哭不单单是因为何丹，他不想就这个问题深究提她的伤心事，直接转移了话题：“我去找医生问点事，等输液结束，我送你回去收拾行李。”
宋千羽点了点头。
她目送他的背影走远，忽然想起，两人再次见面，都绝口不提暑假之前那次不欢而散，也说不上是默契还是别的什么，她想只要他还愿意陪在她身边，其实就很好。
只要他还在，她总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向他证明自己，她和从前不同了，她不会再因为孤独、寂寞和脆弱做出错误的选择，她会变得更坚强更勇敢，她会很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无论最后他们之间结果如何，她都愿意再努力一次。】
她攥着手机用手背擦擦眼角，心底那些细微的、被压抑的情感好像又逐渐不受控制地膨胀，像暖流充盈在她的心里，满到快要溢出来。她可以收起眼泪，但收不起自己的贪念，她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出于怜悯。
叶瑾修问她：“现在好点没有？”
她点点头，望了一眼他放在旁边的电脑：“比赛还没完，是吗？”
他说：“现在都是准备阶段，下周赛程才正式开始。”
她“嗯”了一声，显得极为乖巧：“你忙你的吧，我没事的。”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圈，想说什么，又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他早上接到电话，护士告诉他，宋千羽急性肠胃炎，胃疼发烧一夜，凌晨时自己一个人来的医院，自己去看医生做检查。就是这样单薄的身体，硬撑着打算自己去做检查，最后昏倒在医院走廊上，好在她的手机从来不设置密码，护士才用她手机通知到他。
她明明已经想到给他打电话，但中途挂断了。他昨夜睡得安稳，根本不知道她一个人在这里忍受病痛折磨，中午他风尘仆仆赶到病房，看到病床上昏迷的姑娘憔悴的模样，那一瞬他在心里觉得自己简直该死。
他还是后悔了。他为什么要说那些她不爱听的话？为什么要提起那些过往？为什么没能当她误解的时候好好解释一句？
他心里清楚，虽然每次两人有了矛盾宋千羽几乎转眼就忘，但她也不可能毫无底线，他说的话刻在了她心里，她就不愿意再做主动求和的那一个，哪怕昨夜那种情形，她也不愿向他求助，她要捍卫她的自尊。
他的视线顺着被子往下，看到她的手隔着被子轻轻地覆着自己的胃部，他沉默了一会儿，抬手也覆上去。
男人的掌心宽大，将她的手背完全包裹。她之前出一身冷汗，此刻就连指尖都是冰凉的，他的手带着些许暖意，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宋千羽一时愣了。
他的手很快挪开，抬眼看她：“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知道吗？”
她的心跳有些快，抿唇点了点头。
其实她还是有些难受的，只是见他对着电脑专注的模样，她最终还是没有再开口。她知道比赛之前他一定很忙，在这个时候他过来看她，她已经很满足了。
下午打完点滴后，宋千羽还混混沌沌睡了一会儿，到傍晚时被叶瑾修叫醒，病房里这时候已经多了几个人。
宋爸爸面色愧疚地坐在病床边：“千羽，你病了怎么也不和我说？”
宋千羽没来得及说话，何丹在一旁出声轻斥：“好了，你别问了，你没看孩子都难受成这样了，这都一天没吃饭了，先让她吃点东西。”
何丹将病床上的简易饭桌支起，端了一个保温饭桶给宋千羽，打开盖子来，里面是清淡的小米粥。
“医生说你暂时只能吃这种东西，”何丹解释，“阿姨也不知道你胃不好，昨天那火锅太辣了，你应该少吃点的。”
宋千羽费力撑着床坐起，瞥了一眼窗口那里的人。
叶瑾修这会儿像一个局外人，站得好远，背靠着窗台，双手插裤袋，安静地望着她。
小岩也来了，坐在一旁，手里摆弄着一个钢铁侠的手办。
宋千羽长长舒出一口气，强撑出笑脸：“胃病是老毛病，没必要这样的。”
她还是气虚，话说得慢，脑海里是初中时她生病，打电话给宋爸爸，结果被宋爸爸几句“爸爸忙，千羽要听话”敷衍过去的情形，她心下甚至有些疑惑，宋爸爸都要组建新家庭了，怎么这会儿关心起她来了？
一碗粥吃了半个小时，她身体虚弱，浑身冒汗，最后何丹将东西收拾了，宋千羽想起什么，问宋爸爸：“爸，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宋爸爸说：“你下周才搬过来，你何阿姨觉得你一个人住着不太好，就想劝劝你提前搬，用我的电话打过来，是瑾修接的电话，我这才知道……你真是的，病了也该和爸爸说一声，这么严重，听说都晕倒了。”
宋千羽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小声道：“现在已经好多了。”
何丹这会儿带几分探究的视线投向叶瑾修。
“你是千羽的男朋友？”
宋千羽心口一紧，宋爸爸已经解释：“这是叶瑾修，千羽妈妈在部队上同事的孩子，和千羽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很好，跟千羽亲哥哥差不多。以前我没照顾到千羽的地方，也是多亏了瑾修帮忙。”然后又侧过脸和叶瑾修介绍，“这是……”
他顿了顿，想不到该怎么介绍，只能含糊一句：“我公司的何秘书。”
叶瑾修已经不是小孩，自然早就看出端倪，他的唇角扯出一个笑，对着何丹微微颔首。他看似谦和，眼底却有些冷，带给人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何丹对着他也点了一下头，算作打招呼。
关系尴尬，几个人各怀所思，病房里气氛一时微妙，何丹只能和宋千羽嘘寒问暖。宋爸爸出去找了一趟医生，回来时告诉宋千羽可以回家了，明天白天再来打点滴。
然后宋千羽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回哪儿？
宋爸爸和何丹自然是极力劝说她跟他们回去。
叶瑾修站在一边一言不发，毕竟以他一个异性发小的立场，这时候是怎么都轮不到他来说话的。
宋千羽还生着病，拗不过宋爸爸跟何丹，最后只能答应下来。
几人走出医院，宋爸爸带着何丹还有小岩先去开车，叶瑾修则陪着宋千羽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会儿。他抬手给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听见她不满地嘟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爸啊？”
他的手收回去，淡淡说：“他毕竟是你父亲。”
她抬起脸看他：“你早知道了对不对？”
他不语。
她自嘲地笑笑，偏过脸：“难怪你问我对后妈的想法，叶叔叔、叶阿姨是不是也知道？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你别多想，”他开口，“先好好养病。”
她揉了一下眼睛，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你明知道我家现在这个情况，还告诉我爸叫他来了医院，你明明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烦？我不会麻烦你的，这个病也不是很严重，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我知道你比赛很忙，我真的不会耽误你的，你想走可以走，没必要这样。”
晚风轻轻拂面，夏夜的医院门口这时候还人来人往，他将她往门一侧拉了拉，避开过往的人：“你又胡思乱想什么？我有说觉得你麻烦？”
她咬着嘴唇，不肯抬头。
他有些无奈：“我告诉你爸，是因为我有些生气。”
她怔了一下：“你气什么？”
他想，他气得太多了，气自己不够关心她，以至于她这样的状况还要一个人面对，气她性子太倔，不给他打电话也不给宋爸爸打电话求助，当然也气宋爸爸。
“他是你的父亲，关心你照顾你是他的义务，这是他欠你的，他应该给你。你病了，他就应该知道，应该来陪着你。”
人在病中格外脆弱，他这一席话竟令她蓦地鼻子一酸，眼底一阵模糊，她说：“我还小的时候他都没照顾过我，现在我已经长大了。”
“那时我也还小，”叶瑾修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很多话我不能说，但现在不同。”
所以这个下午，当他接到宋千羽手机上宋爸爸的电话时，他告诉宋爸爸，宋千羽病得很重，当宋爸爸沉默踟蹰的时候，他劝说宋爸爸来看看她。
其实他说的那些话未必有用，他很清楚，宋爸爸最后之所以这么快就来，主要还是宋爸爸想要组建新的家庭，肯定不希望因为宋千羽的情绪生出什么事端。
但他还是说了，看到宋千羽一个人躺在病房里，他觉得愤怒，那些话不吐不快。
宋千羽揉揉鼻子：“我不想跟他们回去，那地方也不是我的家，我跟何阿姨和小岩都不熟。”
叶瑾修怎么可能想不到这点，他劝宋千羽：“既然宋叔叔已经决定要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你迟早都得适应，不如提前和何……”他顿了顿，才勉强地继续，“那个何阿姨，你多少应该接触一下，说不定她会对你很好。”
他是希望她能够敞开心扉接受并融入新的家庭，毕竟这么多年来她没有感受过家的温暖，而父爱母爱这些是他没有办法给的，如果何丹愿意好好待她，那最好不过，但若是何丹待她不好——
他告诉她：“你先去住两天，和他们接触一下，如果住得不开心，你就跟我走。”
“啊？”她愣了一下。
“我很快就得回学校，”他解释，“你这两天还要打点滴，先住那边，要是适应不了，就和我一起回学校。”
他的话说得很快，似乎早就已经为她做好打算。
宋千羽激动了一下，险些脱口而出“我现在就想跟你走”，但到底还是矜持了一把：“我……我跟你走，不太好吧。”
他看她一眼：“怎么做取决于你。那个何阿姨应该不会在你生病的时候放着你不管，就看你是跟他们还是跟我。”
宋千羽隐隐觉得这话怪怪的，又问一句：“那我跟你去学校，住哪里？宿舍楼不是没人吗？”
话没说完，宋爸爸的车子驶过来，她的话头顿住，别开视线。
叶瑾修见人来了，自然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目送宋千羽上车，和宋爸爸告别之后自己开车回了趟家。
叶瑾修这一次回家实在仓促，团队那边的工作也没安顿，自己身上一件换洗衣物都没带，回到家，自然而然被叶妈妈数落了一通。
叶妈妈到了饭桌上还在说：“你以前都挺沉稳的，别人还说你早熟，现在怎么做事慌慌张张的，之前不是说假期不会回来吗？尽让我跟你爸操心。”
他不说话。
叶妈妈说了一阵也没了脾气，转而道：“你这次待多久？你爸爸单位有事，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能不能等到他一起吃顿饭？”
他直接摇头：“我还要做比赛准备，过两天就走。”
叶妈妈脸色难看，半晌叹一口气：“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比一个犟。”
叶瑾修就又不说话了。
高考填报志愿之后，他和叶爸爸之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矛盾。从那之后，父子几乎没了交流，都是不会低头的人，这隔阂也就越来越深，加上他紧接着上大学，出国，一直在外地，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算下来已经许久没有联系了。
叶妈妈没再就这个问题深究，话锋一转，提起这个老旧的军区大院即将被房产开发商开发的事情，叶瑾修听得不太专心，吃过饭就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
他和黑子视频说比赛准备的事，到晚上十一点才结束手头的工作。他摸到手机本想给宋千羽发微信，问问她身体有没有好一点，但看到时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去浴室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回到床上，却见手机屏幕一亮。
宋千羽接连发来几条微信——
“我听说军区大院要拆？”
“你家打算搬哪里去啊？”
“军区大院那块房价好贵的，你岂不是要变成拆二代，走上人生巅峰了？”
“你睡了吗？睡了吗？睡了吗？”
他关掉灯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看她最后发的那个表情，忍俊不禁，回复她：你不难受了？这么晚了还不睡？
宋千羽很快就回过来了：我回来还吃了药，已经好多了。你知道吗？小岩还养了一只小博美，我今天跟小狗玩了。
紧接着她发来一张图片，是博美的照片，白绒绒的一团看着很可爱。
叶瑾修：你的病还没好，不要和狗太黏了，万一有病菌呢？
宋千羽：我的抵抗力其实还可以，不至于因为生病就变差的，没事的，你看它多萌。
她已经彻底忘了自己之前还没得到答案的问题，话题专注在小狗身上。
叶瑾修：我是说你小心把病菌传染给狗。
叶瑾修在黑暗中攥着手机笑，笑完了才给她发：你和小岩相处得很好？
宋千羽：我只是和小狗相处得好。
叶瑾修：你别太排斥他们了，也许接触一下会发现没那么难接受。
这下子那边好一阵没动静，隔了几分钟终于回复：我其实还有些难受，我知道我应该接受他们，但有时候我会觉得完全接受他们对不起我妈妈，我爸把她忘了，我不能。
叶瑾修盯着手机屏幕，暗夜里手机的光映着他的脸，他的笑容慢慢淡了。
那边紧接着又发过来一条信息：我妈妈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何阿姨也许很好，但她不是我妈妈，我最多能够做到不反对我爸再婚，你会觉得我小心眼吗？
叶瑾修：没有。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别胡思乱想，已经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对身体恢复也好。
宋千羽：我知道了，晚安。
他也回复了个“晚安”。
这段对话他来回看了几遍才放下手机，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中。他缓缓闭眼，想起这奔波的一天，想起宋千羽苍白病态的面容。
宋妈妈对宋千羽的宠溺当时在军区大院是有目共睹的，他很清楚，何丹就算有心好好待宋千羽，也不可能和宋妈妈相提并论。何丹有自己的孩子，她们之间能和平共处已经算是不错了，他只是希望宋爸爸重新组建的这个家庭里，有宋千羽的一席之地，他希望她在那里不要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但这些事勉强不来，他想，算了。
她还是会有家的，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或早或晚，他一定会给她一个家。
宋千羽才知道，宋爸爸为了跟何丹结婚，已经另外买了一套市中心精装修的房子。
晚饭饭桌上，宋爸爸告诉她：“千羽，等你大学毕业，咱们之前那套房子就过户到你名下，你找对象不用顾虑房子的问题，只要对方对你好就行。”
宋千羽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宋爸爸已经在尽全力对她好，但他所能想到的只有物质上的弥补，她对这一切已经有些麻木。
她和宋爸爸因为长久以来见面少，沟通更少，因此哪怕知道是自己亲爹，相处都会有生疏感，更别说跟完全不熟悉的何丹和小岩处在同一屋檐下。短短一个晚上，她过得十分拘谨，幸好小岩养的小狗很热情，喜欢黏着她，多少也缓解了一下她的紧张和窘迫。
翌日一大早，宋爸爸因为工作已经离开了家，宋千羽洗漱过后想直接去医院打点滴，但被何丹叫住了。
何丹特意给她做清淡的早餐，热情招呼，她不好意思，只能硬着头皮吃完，没想到何丹还要开车送她去医院。
何丹解释：“这也是你爸爸交代的，你也知道我本来是他秘书，今天他特意让我休假，还让保姆送小岩去上学，就是为了让我照顾你。”
她推辞不过去，只能听话上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别扭地看着车窗外，绞尽脑汁地想怎么让何丹别管她，何丹就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千羽，昨天你那个发小，我看他挺关心你的，你生病就过来照顾，他是不是在追你？”
宋千羽一惊，没料到何丹一上来就问这种问题，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然后说：“也没有，他……他就像我哥哥一样。”
何丹笑了笑：“昨天听你爸说，他家住在军区那院子里，面积还不小，现在都快开发了，应该能拿到不少拆迁款吧？估计买几套房子都绰绰有余了。”
宋千羽心里觉得古怪，这话题的走向越来越诡异，她含混着说了一句：“我也不清楚。”
何丹沉默了几秒，又开口：“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这个直白的问题没让宋千羽觉得害羞，她甚至也没紧张，反倒越来越平静地回答何丹：“喜欢啊！在军区大院，一块儿长大的每一个玩伴我都很喜欢，他们都很好。”
何丹没料到她不接这个问题，面色微滞，很快又道：“我是说，你看你们俩青梅竹马，他对你也挺好，家里条件又这么好，人长得也挺精神，这样的男孩多难找，你们要是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你爸爸也不用为你操心那么多了，是不是？”
她不说话。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一直觉得何丹虽然不可能替代宋妈妈，但对她还算友善，应该不是那种恶毒的后妈，不过她现在不太确定了。
何丹欲言又止一阵，在十字路口红灯前踩刹车，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愣愣地望着车窗外，她按捺不住地说：“你毕竟是女孩子，嫁一个好人家，不用发愁房子什么的。你看小岩，以后长大也是要想办法娶媳妇的，虽然他现在还小，但以后压力肯定是比你大的，你也不要怪何阿姨说话直接啊，这房子对你可以说可有可无，但对小岩却是必需品，你说是不是？”
宋千羽没回头，也不看她。
车子再度驶动，何丹幽幽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说这话你肯定不爱听，但我这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你爸爸要给你房子的事情，他之前就没和我商量过。你也知道我和你爸爸还打算要孩子，虽然现在公司发展得挺好，看着挺赚钱，但家里以后用钱的地方也不少，我希望你能理解和体谅一下我跟你爸爸。”
何丹说完这话就没再开口，宋千羽一言不发，车里面的空气像被冻结了一样，气氛沉闷。到了医院门口，何丹停下车，刚想叫宋千羽先去找医生，她好去停车，结果宋千羽打开车门回头看她一眼，终于开口说话。
“何阿姨，你可能没和我爸了解清楚我的情况，我一直就是一个不会理解体谅别人的人。你要跟我爸结婚，我没闹就已经是做出让步了。至于我爸那套房子，既然我爸说了给我，那当然就是我的，我以后嫁人是我的事情，嫁给有钱人还是穷光蛋是我的选择，你没必要替我操心，毕竟你不是我妈，这和我要不要那套房子也是两码事，我爸能给你们的都给你们了，他能给我的也就剩这些了，你要想拦着不让他给，你跟他说去，”她稍微停了一下，补充，“对了，一会儿有朋友会来医院陪着我，你直接回去吧，不用来了。”说完，她下车关上了车门。
她很努力地控制着没有摔车门，但等走进医院，她发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因为不欢而散，所以何丹没有自讨没趣地再来找宋千羽。
宋千羽取了药便自己去了门诊的输液大厅，今天没有病床，大堆的病人都坐在椅子上输液，她也一样，扎好针之后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安静地坐了好一阵子，尽管心里一再劝说自己不该生气，但心里还是有一种无法压抑的愤怒。
也许站在何丹的立场，确实是在为自己的儿子考虑，何丹那些话也并非没有道理，但她不能接受，她觉得委屈，十分委屈。
她可以不在乎物质，但宋爸爸除了这些东西还能给她什么？
叶瑾修昨天叮嘱她的话犹在耳畔，她想，怎么可能呢，她要怎么样才能融入宋爸爸组建的这个新家呢？那里连一个在乎她的人都没有，所有的人都只顾着自己，不管是宋爸爸还是何丹。
她不知道何丹会不会真的去找宋爸爸谈房子的事，也不知道宋爸爸会不会改变将房子给她的决定，这些都不重要了，宋妈妈的去世曾经让她对于家庭的圆满有种执念，但这执念终究是不可能实现的，没有了宋妈妈，她再也不会有完整的家了。
输液大厅里人逐渐多起来，有小孩的哭声和家长轻哄的声音，她呆呆地望着肆意哭泣的小孩，手机在包里振动起来。
叶瑾修电话打过来，第一句就问：“今天谁陪你输液？”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一个人的时候，就连难过都是克制的，但听到他的声音，她忽然就红了眼眶，喉咙哽得厉害。
她知道他要准备比赛，一定很忙，这个时候她应该懂事，应该告诉他有人陪着她，但她说不出来。她想，这会儿要是他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扑到他怀里的，她实在太难受了。
叶瑾修在电话那端静静地等，没有催促，但一直等不到她说话，他似乎明白过来了，说：“我在门诊大厅，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他很快找到她。
她坐在输液大厅角落的长椅上，一个人孤零零的，从他还没出现的时候就对着门口张望，视线捕捉到他就再也没动过，看着他一路走过来。
她的眼圈泛红，眼里有泪光，唇抿得很紧，像在刻意压制情绪。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将电脑包往身后放，身体忽地一顿。
有个重力落在他的左肩上，他僵硬地回头，她的额头靠着他的左肩，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觉得心口被揪紧，低声问话时，带了些他自己都不曾留心的柔意：“你怎么了，哪里难受？需不需要我去叫医生？”
她的额头还挨着他的肩头，摇了摇头。
他沉默几秒，抬起手揽过她的背，手在她背上轻拍两下，身子又一动，坐得离她更近了，抬起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头发。
“好了，没事了，我陪着你。”
宋千羽鼻子一涩，眼泪就滴落下来，很快就沾湿了他的T恤。夏天衣料单薄，他感觉到湿意，那滚烫的温度一路蔓延进他心底，于是他抬眼留心看她搭在扶手上输液的手，然后尽可能小心地收紧双手，几乎将她抱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部，复又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尖，语气温和而包容地哄着她：“你不喜欢他们没关系，我们再也不去那里了，以后少见他们，你爸叫也不去，你不需要他们，我在这里。”
宋千羽闭上眼，肩头轻颤，很多情绪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汹涌，她觉得她此刻就像那个因为扎针而哭泣的小孩，在叶瑾修的面前，她就是一个失控的小孩子，自己所有的软弱和无力都失去伪装，坦白给他看，那些委屈和难过，她也不再忍。
她哭得累了，就闭着眼靠在他的肩头深吸气平复呼吸，他一只手用湿巾给她擦脸，输液瓶里液体已经见底，护士过来换药，看到宋千羽红肿的眼睛，皱了皱眉，和叶瑾修说话：“肠胃炎这毛病可大可小，神经因素也有影响，你别在这个时候闹别扭惹你女朋友哭啊，病人的情绪对康复也有影响的。”
宋千羽这会儿难过的劲头过去了，闻言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因为这个误会有些不好意思：“他不是……”
叶瑾修倒是挺坦然地打断她的话，回复了护士：“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
护士换过药走了，宋千羽还有些愣，扭头看他：“你胡答应什么呢！”
他不是她男朋友，也不是那个让她难过哭泣的人。
他一脸淡然，继续给她擦脸，顺带捏了一下她红通通的鼻子：“爱哭鬼，有必要跟一个不相熟的人解释那么多？随她误会吧。”
她本来还紧张了一下，听到这话知道自己白激动了，他不过是懒得解释。她抽抽鼻子，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这人来人往的输液大厅哭出来其实挺丢人的，现在抬眼，还能看到有些输液的病人或者陪同的家属投过来好奇或是看热闹的目光。
但是叶瑾修没有嫌弃她，也没有叫她压制，他一直耐心地抱着她安抚她。
她的声音更小了，和他说：“谢谢你啊。”
他一怔：“跟我还说谢谢？”
她别扭地别过了脸。
他起身去楼道，将手中的湿巾扔进垃圾箱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冰水，坐下时将冰水递给她：“你敷敷眼睛，等下我去医生办公室问问情况，没什么事的话今天下午我们就回学校，你去那边也可以输液，对了……”他指了指她的包，“你没东西落在那边吧？”
她摇头：“没有，我就住一个晚上，没带多少东西，就是还有些东西在我住的那里。”
说话间，她将冰水贴在眼皮上，轻轻“嘶”了一声，本来因为哭泣而发热肿胀的眼睛感受到凉意，她舒服地叹了一声，又说：“那个房子，我爸昨天说要给我。”
她一只手拿着冰水敷眼睛，这会儿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就见到她半张脸，他说：“那你怎么还不高兴？”
“那个何阿姨，昨晚我爸说这事儿的时候她都没出声，今天早上她和我说，我是女孩子，找好人家嫁了，就不用发愁房子的事情，她说小岩更需要那个房子，叫我理解和体谅她。”
他的眉心蹙紧：“那你怎么回答？”
“我让她想要房子找我爸说去。”说到这里她气鼓鼓的，噘了噘嘴。
他问：“你就为这个难受？”
她不说话了，脑袋也垂下去。
“你都听到护士说的了，神经因素也会影响肠胃炎的，你还为了这种不值得的人和事生气，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也不是生她的气。”她说不清，何丹那些话只是一个诱因，她想起很多令她难过的事情，她想起宋妈妈，本来就很难受，但也不是不能忍，然而当她在电话里听见他的声音，后来见到他，她就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
好像在他面前，她就是会不受控地变得娇气又脆弱，甚至在听到他低声的抚慰后就变本加厉，哭得更厉害。
好在如今哭过，她的心口也敞亮了许多，不再憋闷。
叶瑾修也不是不清楚她哭不单单是因为何丹，他不想就这个问题深究提她的伤心事，直接转移了话题：“我去找医生问点事，等输液结束，我送你回去收拾行李。”
宋千羽点了点头。
她目送他的背影走远，忽然想起，两人再次见面，都绝口不提暑假之前那次不欢而散，也说不上是默契还是别的什么，她想只要他还愿意陪在她身边，其实就很好。
只要他还在，她总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向他证明自己，她和从前不同了，她不会再因为孤独、寂寞和脆弱做出错误的选择，她会变得更坚强更勇敢，她会很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无论最后他们之间结果如何，她都愿意再努力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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