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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九琼台选秀的三日后,承景颁下了册立皇后的诏书,立明绾心为后。

    诏书随着纳征礼一起送到了明绾心如今所住的霍家,那是她外祖家。

    绾心的父母一听到绾心入选的消息便急忙忙地从渔阳赶到了天京,父亲视之为大喜,母亲视之为大忧。此时父亲和霍家人都在前屋迎客,又得接下纳征的礼品,又得安排筵席,吹吹打打的唢呐笙笛连后院里头的女人们都能听得见。

    绾心身穿一件雪白的莲花袄,白得就像她头上的梨花,她扶在廊下的红柱上,手中紧紧地还握着那柄玉如意。

    “这到底算个甚么事啊!”绾心母亲听到院外锣鼓喧天的声音,急道,“绾心呐!怎么就偏偏是你啊!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么就偏偏是你啊!”

    “你别咋咋呼呼的。”明母身后黑漆漆的屋子里,一个有点岁数的声音说道。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绾心的外祖母,霍老太。霍老太是个极精明的女人,她知道绾心立后的事,她也知道绾心成为皇后是怎样的殊荣,会给明家和霍家带来怎样的财富和地位,她不满意自己的女儿在这里反对。

    “我怎么能不怕啊!”明母急得跳起来叫道,“不是你身上掉下的肉,你自然是不怕的!”

    “绾心不是我生的,但你到底是我生的啊!”霍老太道,青烟从她的金烟杆里头悠悠飘出,“绾心是我亲外孙女,我怎么可能会不心疼?!这是好事啊!”

    “那可是舒家!”明母急道,“若是知道今日会发生这般事情,当年那是万万不敢揭发舒家私卖官盐的啊!”

    “若知今日何必当初?”霍老太道,“当日揭发之前就该料到会有风水轮回的一天!”

    “太后是不是想从绾心的身上下手,然后诛门灭族啊?!”明母不安地猜测道。

    “这可是皇后啊!”霍老太咳嗽两声后,方道,“太后若是想翻案,你们明家早就没了,哪儿还能在这儿咋咋呼呼的?退一万步讲,太后想从绾心身上入手,绝对不会用皇后之位来冒险。我们这等人家,封个妃就是天大的事了,何必要立后?那日那么多家人子,太后大可挑一个合宜的皇后,随便给绾心指一个妃位就成了,何必多此一举?”

    “老太太的话有道理,”霍老太身边的一个姨娘上来劝道,“夫人且想想,皇上尚未大婚,绾心嫁过去是元皇后,怎么会立后没多久就治皇后之罪呢?”

    明母初觉得有理,可复而一想又开始担心,思忖道,“可当年的舒家…”

    “那是兴帝怕外戚作乱。”霍老太简洁明了道。

    “那如今不是明家成了外戚么?!”明母反问道,“明家有事,你们姓霍的倒是能躲,只管关起门来,凡事不赖你们了!”

    “怎么就不赖我们了?!”霍老太怒道,“绾心是我亲外孙女,你哥的亲外甥女,她进宫选秀住我们家,她身上有霍家的血!你以为你们明家遭殃了,我们会不连累吗?!”

    “早知今日,就不让绾心去选秀了!”明母忽而又哭道,刹那间泪如雨下,“找个人替去了也好,谎称有疾也好,总之就不能去啊!”

    “这可不行,这可是欺君啊。”姨娘好声劝道,又赶忙拿帕子给明母擦泪。

    阴影里的霍老太冷笑一声,道,“你们明家想作死,别连着我们霍家,明家诛门灭族,霍家难道也要跟着陪葬吗?!”

    “祖母…母亲…”梨花落了一地,也落在了绾心的身上,她能听见前屋的热闹声,即便前头和后宅隔了两道院门。

    她幽幽一笑,忽而道,“我没事。若是发生甚么,我横竖不连累母家。”

    绾心身子薄薄的,在风中摇曳两下,仿佛就要倒下去一般。

    “绾心,就算不连累明家,我也不舍得你啊。”明母才好了一点儿,见绾心说没事,又说不会连累母家,想自己好容易生养了一个这么乖巧识事的女儿却要送去龙潭虎穴,不禁又潸然泪下,道,“我没有儿子,统共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怎么舍得啊?帝王公侯,到底还不如平民草舍,还能时时归宁,我还能来常常探望。”明母说着,想到以后骨肉一方,哭声大起来。

    绾心赶忙安慰母亲,不久母亲又问道,“怎么就是你了呢?虽说你容貌不差,可也不是倾国之颜,飞燕之姿,那日穿的又素净,怎么就是你了呢?”

    “我也不知道…”绾心低头道,手中的那柄玉如意,已被她握得温润了。绾心低头想到承景,不禁两颊绯红。

    “你脸怎么红了?”母亲担心道,“是不舒服吗?要找郎中吗?要不就说病了,不能进宫了!”

    “你知道你在说甚么吗?!”霍老太道,“皇后是多少女孩子想得而得不到的?!如今偏偏落在了我们绾心的头上,你却在这里推三阻四的!是我从小太娇惯你了!何况装病逃婚?!你当太后皇上都是傻子吗?不会找太医来看吗?!我们能骗得过太医吗?!”

    “那怎么办啊?!”明母焦急道。

    “自然是嫁啊!那可是正宫皇后啊!绾心,”霍老太忽然正襟危坐,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正色道,“谁知江上酒,还与故人倾。你懂得吗?”

    “懂。”绾心心中了然,便颔首道,“明家与霍家的生养之恩,绾心不敢忘。”

    明母听罢啐道,“母亲都甚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说甚么富贵相忘之事?”复而又跑来绾心身边,关心道,“绾心,母亲只求你平安喜乐。”

    “母亲,女儿会很好的。”绾心淡淡一笑。

    此时一个宫人风风火火地从前屋赶到了后院绾心她们跟前,有条不紊地下跪道,“奴婢未央宫掌事姑姑凤西参见主子!”

    “姑姑快快请起,”绾心上前搀扶起凤姑姑,道,“我如今还是一阶平女,不值得姑姑如此费礼。”

    凤姑姑起身笑道,“姑娘是未来的皇后,礼数还得周全。”

    凤姑姑的到来终于使霍老太起身了。老太太拄着一根黄花梨的鹤杖,在姨娘的搀扶下走到了院中,爽朗道,“姑姑安好!”

    “老太太好!”凤姑姑见着这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猜着这必然是明绾心的外祖母,便笑道。

    “我老人家离棺材板儿没几步了,就先问姑姑一声儿,”霍老太笑盈盈问道,“定了吗?我们家绾心,真是皇后了吗?”

    凤姑姑笑道,“瞧老太太说的,太后皇上金口玉言,怎有变数之理?”

    “姑姑啊!会不会弄错的啊?我们家…”明母突然道,本想说私盐一事,后想这是旧仇,在台面上说不得,便又道,“我们家绾心长得又不俊俏,家世也不算好,怎么就是绾心呢?我就不信了,那日的家人子里头就没更好的啦?”

    凤姑姑神色稍变,复而笑道,“俊不俊俏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是皇上说了算的。至于家世,说句僭越的话,太后的家世也不算高,不还是能母仪天下?太后说了,只看女孩子对不对眼,不管她富贵根基,家世品貌。明姑娘是福气好,皇上太后都喜欢!”

    “明姑娘,”凤姑姑走到绾心的面前,恭敬地献上一张大红色的喜纸,笑道,“这是纳征的单子副册,礼都在外头了。钦天监已经选好了吉日,四月初三就举行大婚典礼。”

    “这么急呀?!”明母惊道。

    “不急。还有好长日子呢!”凤姑姑笑道,“奴婢这几日呀,要教明姑娘一些宫里头的礼数,还请明姑娘费心学一学。”

    “劳烦姑姑了。”绾心福身道。

    “明姑娘,”凤姑姑忽而看了看明母和霍老太,又道,“还有一样东西我要亲手交于明姑娘,还请明姑娘借一步说话。”

    绾心好奇地跟随着凤姑姑向一旁走了几步路,见离众人远了,想是听不见了,凤姑姑方拿出一个小锦盒,里头一枚小小的明黄色同心结。

    绾心见了脸一下子就红了,同心结,明黄色,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皇上托奴婢把这枚同心结悄悄赠与姑娘。”凤姑姑道,“皇上说了,这是他学了亲手绾的,只给姑娘一人。皇上还说…”凤姑姑努力回忆道,“与绾合欢双待。奴婢诗书不行,不知道说没说错,还请明姑娘见谅。”

    绾心接过同心结,低头莞尔一笑,道,“姑姑记性不差,没有说错,便认得琴心先许,与绾合欢双待。”

    绾心笑着,明黄的同心结在手中摇晃,另一手中有着温润的玉如意。绾心明白了,同心结与玉如意,今生便是他了。

    日子就像是指尖的春花流水,花落尽水流去之时,绾心大婚的日子也就来了。

    四月初二一早宫里头就来人了,帮着打点各项事物,毕竟是大婚,各种事情都出不了差错。

    这日的晚上,绾心在玫瑰花瓣里洗干净了身子,起身后穿上了绣着吉祥如意的单衣,外披一件正红金凤百蝠曲裾,坐在妆台前,散着青丝,青丝如同瀑布一般一直垂到腰际。绾心身后是一位宫里头来的老嬷嬷,老嬷嬷话软心善,只咯咯地笑,说自己没名没姓,大伙儿都叫自己老嬷嬷。

    “姑娘的青丝真好看。”老嬷嬷道,因为绾心还未正式接过皇后金册金宝,故而还只能称为姑娘。

    “嬷嬷抬举了。”绾心柔声笑道。

    “今日嬷嬷就给姑娘梳一个九天凤髻,那是只有皇后太后才能梳的呢!即便是再得宠的皇贵妃,都没有这份儿!”老嬷嬷用一把玉篦细细地输过绾心的青丝,嘴里还在念叨,“一梳梳到底…”

    绾心母亲本想站旁观看,却又怕伤情,霍老太更是怕她说错话误事,便躲在了自己屋里。

    老嬷嬷梳完头,又从随行的宫女手持的锦盒里拿出一件件凤冠和金钗,随和地向绾心道,“这凤冠啊,还是太后出嫁时戴的呢!太后年轻时有许多金银首饰,戴都戴不完。只是后来愍帝去了,就不常戴了,后来来了菀青公主,太后就给了公主许多。奈何公主是个男孩般的性子,也不常戴,太后可气呢。”老嬷嬷说到这里咯咯地笑起来。

    绾心听后想到选秀那日的书颜,便问道,“这位公主的尊名可是书颜二字?”

    “正是呢!是燕王的女儿,太后的义女,按例封号应是是菀青长帝姬,可太后欢喜她,越级被封为菀青大长帝姬,但大伙儿私下里都叫她哥儿!”老嬷嬷将凤冠戴在绾心的髻上,笑道,“公主人小,本事却不小。”

    “我见过这位公主,”绾心笑道,“当真是女中豪杰。”

    老嬷嬷抿嘴一笑,又从锦盒里拿出一对凤穿牡丹的金钗,金钗下的珍珠霹雳霹雳地响,道,“再说回这凤冠,太后特意留了这些凤冠和凤钗,说是要给儿媳的,连公主都没舍得给。”老嬷嬷眼中有止不尽的羡慕,啧啧称道,“还没出阁就让太后如此惦记,真真是好福气!”

    绾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黛眉明眸,绛唇莞尔,珠金满头,一点儿都看不出是自己了。

    “这是百合如意环,请姑娘戴上。”老嬷嬷又拿出两对纹着螺钿百合的如意环,为绾心戴上道。

    “合欢吉祥锁。”老嬷嬷把雕着合欢的吉祥金锁挂在绾心的脖子上,绾心一下子觉得整个身子都好重,满头的珠钗,也不敢轻易动弹一下。

    待绾心梳妆完毕后,已经是晚上亥时三刻了,子时是上凤舆的时辰,误了就不好了。

    虽是晚上,但绾心的屋外头点了许多蜡烛,照得有如白天那般亮堂,皇后的凤舆早已停在了外头,一同来的逢迎史也拿着诏书同凤舆一起候着。

    那逢迎史不是旁人,正是献恭。缘先书颜也想来的,还琢磨着换个男装混进来,谁想太后寻到了书颜的小计谋,就找了个理由把书颜拖在了宫里。

    献恭见绾心出来了,便上前道,“请明姑娘接旨。”

    绾心便在老嬷嬷的搀扶下跪下,头上的珠钗晃晃荡荡的。

    霍老太也带着自己刚满十岁的小孙子霍君儒和霍家众女眷跪在绾心她们的身后听旨。

    献恭见众人跪下了,便朗声道,“乾定元年,岁在甲辰,春于四月。朕惟乾行翼赞,位备椒房,以六行之德仪天下之范。兹选得臣女明氏,年十五,端庄贤淑,敏慧夙成,教遵四德,腹诗书训;处事温俭,持冰雪操,慈承皇太后懿旨,著立为皇后,钦哉。”

    “谢皇上太后!”绾心道,然后起身接旨。绾心身边的凤姑姑又起身接过了皇后的金册金宝。

    “请皇后进凤舆!”子时刚到,献恭便喊道。

    绾心在众人的搀扶下慢步走进凤舆;站在凤舆旁的献恭能看得清绾心的神色,她很紧张,全没了方才在屋里头和老嬷嬷聊天的欢快从容。

    绾心进入凤舆后老嬷嬷给盖上了绣着合欢福寿的红盖头,又递来了一柄镶金双喜玉如意和一只红彤彤的苹果,道,“愿皇后此去如意平安!”

    绾心接过如意和苹果,乘人不备时悄悄摸了下自己腰间的同心结,还在,绾心的心里开始高兴起来。

    就这样,乾定元年的四月初三子时,载着绾心的凤舆在明家和霍家的跪送下,一路金沙,从霍家穿过了九重城的正门,最后到达了未央宫的椒房殿。

    “启禀皇上,皇后的凤舆马上就要到了!”一个内监急急忙忙地跑来汇报给承景。

    承景今日一大早就去长乐宫给太后行礼告知,继而又去景山寿皇殿告知列祖列宗,如今都第二日了,才只能看见凤舆的影子呢。

    承景道,“花儿都快谢了,我今日白白等了一天。”

    “谁让你起那么早的?”一旁书颜取笑道,她今日穿了一件玫红的留仙裙,“你又不是逢迎使?”

    载着绾心的凤舆打着亮亮的灯笼,远远看来像一条长龙。渐渐得近了,又近了,最终在承景的期盼下,凤舆到达了椒房殿的殿前。

    承景身穿金龙袍,上前掀开凤舆的帘子。盖着红盖头的绾心只看见一只温润的手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如同手中的玉如意一般,她搭着那只手便出了凤舆。

    手触碰的那一刻,二人先是微微一怔,复而又紧紧拉住——二人已是知道,这是彼此的一生。

    椒房殿前摆了一个马鞍,鞍下放了两个苹果,原本是要皇后跨过马鞍的,寓意平平安安。承景带着绾心走到马鞍前,忽而抱起了绾心,跨过马鞍就进殿了。

    承景把绾心放在喜床上,床上已由嬷嬷们撒了不少桂圆,枣子,莲子和花生。承景怕咯着绾心,便拉了后头的百子被,铺在了喜床上,方让绾心坐下了。

    “请皇上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冬芽带着一众宫女进来道。

    承景拿起冬芽递来的称,仔细地挑起喜帕,只小心着不想伤了绾心。绾心被掀开盖头后便盯着承景看了会儿,这是当今圣上,是自己的丈夫,他可真好看,秋水为神玉作骨,绾心这样想着,不禁又低下头,脸烧烧地不敢看承景。

    “请皇上皇后吃子孙饽饽。”冬芽又道。

    承景从绾心的手中拿开如意和苹果,放到了一旁,端来一碗饺子给绾心,自己也端了一碗。二人就坐在喜床上,面向正南方。绾心刚咬了一口,便哎呦一声叫了出来,继而又将嘴里的饺子吐了出来。承景看了便笑了,把自己的也吐了,笑道,“这生的朕也吃不下,不如就不吃了,直接和交杯酒吧。”

    冬芽想着大喜的日子不好分辩,便依了承景,直接上酒。待绾心和承景喝罢酒后已是寅时三刻了,天快亮了,冬芽和宫女们也都下去了,就留了承景和绾心在殿内。承景道,“你累不累,且休息会儿吧!等天亮了,还等去寿皇殿祭祖,然后去长乐宫给母后请安。这前两日有你受的。”

    “我…臣妾不累。”绾心怯懦道。

    “那枚同心结呢?”承景突然问道,“你可带来了?”

    绾心低头一笑,从腰间解下同心结,道,“在这儿呢。皇上给的东西,臣妾不敢乱扔。”

    “把它挂在椒房殿的帐上可好啊?”承景指了指二人头上的纱帐,道,“以后你见了它就同见了我一般。若那日我不得空不能陪你了,你也不必寂寞,有它陪着你呢。”

    “好。”绾心娇羞地笑道。

    “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承景把同心结挂在了帐子上,嘴里轻轻念道,“真是个好名字。”

    等承景挂完同心结,绾心已经靠在一旁的枕头上微微地睡着了,承景喃喃道,“还说你不累。”说罢却见绾心的脚边躺着一本书。

    承景拾起一看,薄薄的一本,竟是《长生殿》,暗想怕是她藏衣服底下偷偷带着来的,想着想着竟然也靠着绾心睡了。